2023年杭州亚运会游泳项目最后一个比赛日,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夺冠之后，汪顺套着中国队的红色外套，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蹲在地上的巴震立刻迎上去，手里还拿着半瓶提前冰好的电解质水，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汪顺的右肩，拇指按在肩袖的位置轻轻揉着，汪顺低下头凑在巴震耳边说了句什么，巴震笑了，拍了拍他的背，这个只有3秒的镜头被现场摄影师捕捉到发上网之后，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的男人，是陪着中国游泳队走过30年风风雨雨的“御用队医”。
从省队“小巴”到国家队“巴叔”，他把诊室搬去了泳池边
1993年,20出头的巴震刚从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浙江省游泳队当队医，那时候的省队条件差，全队近百个运动员，只有两个队医，巴震每天的工作除了坐诊，还要泡在泳池边，随时盯着训练中的运动员有没有受伤的征兆。 刚进队的时候他不懂游泳，为了摸清楚游泳运动员的伤病规律，他每天蹲在池边看教练教动作，记下来不同泳姿的发力特点：自由泳容易伤肩袖，蛙泳容易伤膝盖和腰，蝶泳对核心和腰椎的压力最大，他还专门找了个小本子，把每个运动员的身体情况都记下来：哪个运动员的左肩有旧伤，哪个运动员赛前容易肌肉痉挛，哪个对云南白药过敏，哪个一到冬天就容易犯滑膜炎，这个小本子他一写就是30年，现在已经换了第7本，封皮磨得掉了色，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从叶诗文、孙杨，到汪顺、潘展乐，几乎半个中国游泳队的名字，都在他的本子里。 2012年伦敦奥运会，16岁的叶诗文连拿女子400米混合泳和200米混合泳两枚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一跃成为全民瞩目的游泳天才，可之后的几年，她遭遇了运动员最怕的发育关，加上常年训练导致的肩袖严重损伤，2016年里约奥运会甚至连决赛都没进，外界的质疑声铺天盖地，有人说她“昙花一现”，有人恶意揣测她之前的成绩有问题，那段时间叶诗文情绪低落到想退役，是巴震天天陪着她。 他没有让叶诗文直接停训静养，而是和教练商量着调整了她的技术动作：把原来180度的划水幅度缩小到160度，减少肩峰和软组织的摩擦；把陆上力量训练的重点从肩臂转移到核心和下肢，用核心力量代偿肩臂的发力；每天两次超声波治疗加针灸，训练前必贴定制的肌效贴固定肩袖位置，这样练了三年，2019年光州世锦赛，叶诗文拿到了女子200米和400米混合泳两枚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她，赛后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想感谢的是巴叔，没有他我可能早就不游泳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竞技体育的认知，很长时间里都陷入了一种“造神”的误区：我们总愿意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送给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站在场边的教练，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运动员冲线之后第一个迎上去的队医，在运动员受伤之后彻夜不眠制定方案的康复师，他们才是运动员职业生涯里最坚实的后盾，很多时候，一个优秀的队医，甚至能延长一个运动员3到5年的职业生涯，这对于吃青春饭的竞技体育来说，价值根本无法用金牌来衡量。
那些骂声里的坚守：他比任何人都懂运动员的“不甘心”
2019年前后,巴震曾因为一起引发全网热议的事件，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无数质疑和谩骂涌向他，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让他“滚出游泳队”，那段时间巴震关掉了所有社交账号，也没有对外做任何解释，只是回到了浙江队的训练馆，继续给运动员做康复治疗，他后来跟身边的人说：“说再多都没用，我干了一辈子队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每一个我带过的运动员。” 2021年，17岁的潘展乐备战全运会前突然查出严重的腰间盘突出，疼的时候连上岸都要教练扶，当时专家给出的建议是停训静养半年，否则可能留下终身的伤病，可潘展乐自己不想错过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全运会，红着眼圈找巴震说：“巴叔，我想比，你帮帮我。” 巴震熬了三个晚上查资料，结合自己几十年处理游泳运动员腰伤的经验，给潘展乐制定了一套“水陆结合”的康复方案：陆上的负重力量训练全部取消，换成瑞士球和弹力带的核心训练，每次训练前先做15分钟的腰部电刺激激活肌肉；水上训练的时候给他定制了专门的防水护腰，训练量比原来减少30%，一旦出现刺痛立刻上岸；每次训练完立刻做15分钟冷敷加手法放松，睡前还要给他用中药包热敷腰部。 那段时间巴震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先给潘展乐做腰部治疗，晚上等他训练完再做放松，经常忙到11点多才回家，最后潘展乐不仅顺利参加了全运会，还拿了男子100米自由泳的冠军，2023年福冈世锦赛，他又以46秒97的成绩打破了男子100米自由泳的亚洲纪录，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游进47秒的黄种人，赛后采访的时候潘展乐说：“我腰伤最严重的时候，巴叔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腰什么时候疼，疼到什么程度，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我从来都不赞成网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评判一个在泳池边待了30年的老队医，你没有见过他为了给运动员找一个合适的康复方案熬到凌晨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因为运动员受伤比自己受伤还着急的样子，没有见过他陪着运动员从低谷一步步爬回来的样子，就没有资格去否定他的专业和付出，竞技体育本身就是一场和风险的博弈，队医要做的，从来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险，而是在保护运动员健康的前提下，帮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些站在外面指手画脚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了运动员的伤病，熬过多少个夜，查过多少资料，承担了多少压力。
30年没休过完整年假，他的遗憾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初心
巴震的妻子曾经跟朋友吐槽,说家里的事巴震从来都不管，儿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只去过一次，还是因为那天队里刚好没有训练，2009年儿子得了肺炎住院，巴震正好带着队员备战全运会，连续半个月没回家，只在比赛间隙去医院待了2个小时，看了一眼睡着的儿子就匆匆赶回了队里，去年他的老母亲摔了腿住院，他正好跟着队里去比世锦赛，等他回国的时候，母亲都已经快出院了。 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说遗憾肯定有，但是从来没后悔过：“看着这些十几岁的小孩，从省队游到国家队，从全国冠军游到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我就觉得值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前三个月，汪顺在一次高强度训练中肩袖撕裂，当时队里的评估是如果做手术，肯定赶不上奥运会，如果保守治疗，比赛的时候很可能加重伤势，甚至影响职业生涯，巴震那时候连续一个星期，每天查资料到凌晨，结合自己之前处理过的几百例游泳运动员肩伤的经验，给汪顺制定了一套分阶段的康复方案：第一阶段消炎止痛，每天两次超声波治疗配合针灸；第二阶段肌肉激活，用小重量弹力带慢慢恢复肩臂力量；第三阶段结合专项训练，每次水上训练前都要贴三层肌效贴固定肩袖位置，训练后立刻做放松。 那段时间巴震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先给汪顺做40分钟治疗，晚上等汪顺训练完，再给他做40分钟放松，经常忙到11点多才回家，最后汪顺不仅站在了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还以1分55秒的成绩打破了亚洲纪录，拿到了男子200米混合泳的金牌，夺冠之后汪顺冲到看台边，第一个抱的就是巴震，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汪顺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块金牌有一半是巴叔的。”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队医，他说干他们这行的，都是“卖时间给别人的人生”，自己的家人永远排在队里的运动员后面，巴震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但是这些幕后工作者的坚守，才是体育精神最朴素的注脚，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没有金牌和荣誉，却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别人的梦想，这种纯粹的热爱，比任何奖牌都更珍贵。
别让幕后英雄，只活在镜头的边角里
我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东京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共有777人，其中运动员只有431人，剩下的346人都是教练、队医、康复师、营养师、后勤人员，也就是说每一个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背后都有至少一个工作人员在为他服务，可我们能叫出名字的，永远只有那些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很少有人会去关注那些站在镜头边角里的幕后工作者。 巴震其实是这些幕后工作者的一个缩影：有陪练为了帮运动员模拟对手的打法，把自己练得浑身是伤；有营养师为了给运动员制定合适的饮食方案，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5个小时；有后勤人员为了给运动员找合适的训练场地，冒着疫情的风险跑遍了半个国家，他们没有代言，没有粉丝，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基石，没有他们，就没有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 现在我们总说要打造“全民体育”，要让更多人喜欢体育，但是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镜头从领奖台上移开一点，多给这些幕后的普通人一些关注，我们的体育叙事，不该只有“成王败寇”的功利，不该只有对金牌的执念，还应该有这些普通人的坚守和热爱，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他们的付出，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在浙江队的训练馆见过巴震一次，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之前更驼了，但是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蹲在泳池边给一个12岁的小队员贴肌效贴，小队员奶声奶气地说“巴爷爷我疼”，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说：“忍一下，等你拿了冠军，爷爷给你买冰淇淋。”那天的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照在他身上，那个画面特别暖。 巴震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刻在冠军墙上，但是他的付出，早就藏在了每一块中国游泳队拿到的金牌里，藏在了每一个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藏在了中国体育崛起的每一步里，他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也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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