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在石家庄长安区的篮球圈子里问一句“张斌是谁”,十个人里有九个会给你指建明小区西门那个灰顶的传达室:“喏,那个天天揣着个大茶缸,膝盖上永远贴个膏药的高个子就是,我们都叫他斌哥。”今年43岁的张斌,前河北男篮青年队队员,因为十字韧带旧伤25岁就提前退役,本来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体育局的稳定工作,他拒绝了,转头就把铺盖卷搬到了建明小区那个坑坑洼洼的旧球场边,一守就是18年。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今年初夏的一个傍晚,刚下过小雨的球场还泛着潮气,他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正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系护腕,洗得发白的旧河北男篮球衣背后,12号的号码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那天我跟他聊到球场关灯,才发现这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石家庄男人,手里攥着半个城市草根篮球的青春记忆。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卷搬到了球场边
张斌的篮球路是在石家庄老体校的水泥场上跑出来的,1998年,14岁的他个子就窜到了1米87,被省队青年队的教练一眼相中,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圈,投不够300个三分球不能吃饭,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进一队打CBA,将来能代表河北打全运会。
但2005年的一场青年联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手撞飞,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完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那时候在家躺了三个月,不敢出门,听见楼下有人拍篮球心里就疼。”张斌说,后来他拄着拐出来散心,晃到了建明小区的旧球场,那时候这个球场已经荒了快两年,地面裂得能塞进手指头,篮筐歪得快掉下来,一下雨就积半米深的水,但是每天还是有十几个半大孩子,踩着积水在场上跑,球一拍就溅一身泥。
那天他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小时,回家就跟爸妈说,体育局的工作不去了,他要把这个球场承包下来。“我爸妈当时骂我疯了,说你放着铁饭碗不要,去守个破球场能有什么出息?”张斌说,那时候他就一根筋:“我打不了职业球了,总得让喜欢打球的孩子有个干净地方玩吧?”
2005年9月,张斌的球场正式开了,场地费定的是一个人3块钱,学生免单,第一个月算下来,赚了不到200块钱,连交电费都不够,他自己掏钱买了水泥,找了几个相熟的球友,花了三天时间把坑洼的地面补平,又把歪了的篮筐拆下来重新焊正,2007年夏天石家庄下了一场特大暴雨,球场的下水口被杂物堵了,积的水快没过了篮球,张斌光着脚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用手把下水口的树枝、塑料袋一点一点掏出来,当天晚上就烧到了39度,第二天他裹着被子坐在传达室门口,就看见常来打球的几个老球友,拎着姜汤、退烧药站在门口,手里还凑了两千块钱,说“斌哥,这球场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张斌眼睛有点红,他说就是那一刻他确定,自己选的路没错。
他的球场“规矩”:输球的队请喝冰露,打球的孩子永远有优先场
在张斌的球场打球,有几个传了十几年的老规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第一个规矩是,只要是穿校服的学生来打球,永远不用交钱,而且放学的时间段,半场优先给学生用,我问他为什么定这个规矩,他给我讲了李航的故事。 李航是2014年的时候来球场的,那时候他上初二,爸妈是从邯郸来石家庄打工的,一家人住在建明小区的地下室里,他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买不起篮球,每天放学就趴在球场的栏杆上看,一看就是两个小时,张斌注意到他之后,就把自己旧的篮球给他,让他进场打,还给他留了一把传达室的钥匙,让他周末没地方去的时候就来球场练球。“那孩子特别拼,每天早上6点就来球场练投篮,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也不歇着。”张斌说,2022年李航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暑假回来的时候,给张斌带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苹果,现在他每年暑假都回球场当志愿者,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篮球。 “我当年就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走篮球路吃了不少苦,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张斌说,这18年他免了多少学生的场地费他自己都算不清,光送出去的旧篮球就有快一百个。 第二个规矩是,周末的半场对抗赛,输的队伍不用交场地费,但是要给全场打球的人买两箱冰露,这个规矩是2010年定的,那时候有几个小伙子打输了球闹情绪,摔球骂队友,张斌就定了这个规矩:“打球输了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买两箱水给大家分,既是认罚,也是告诉大家,打球图的是个乐子,不是斗气。” 这个规矩一执行就是13年,现在来打球的人都默认了,输了球的队二话不说就去门口的小卖部搬冰露,打完球大家坐在场边一起喝水吹牛皮,刚才场上的矛盾早就没影了,去年有个从深圳回石家庄定居的球友,打了一次球之后跟张斌说:“我在外面打了十几年球,从来没见过氛围这么好的球场,这才是打球该有的样子。” 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在球场里欺负人、闹事儿,全场地的人都会站出来帮张斌,前几年有几个社会青年来球场,要包场打商业比赛,还非要把正在打球的几个小孩赶出去,张斌当时就站在篮架下面,指着那几个人说:“要包场可以,等小孩们打完再说,要现在赶人,你先把我抬走。”话刚说完,场上二十多个打球的人都围了过来,那几个人见势不对,灰溜溜地走了。
18年攒下37本签到本,他是石家庄草根篮球的“活档案”
张斌的传达室里有个铁皮柜子,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放着37本牛皮纸封面的签到本,是他从2005年开球场那天开始攒的,每一个来打球的人,都可以在上面随便写点什么。 我随手翻了一本2018年的签到本,里面的字歪歪扭扭,什么内容都有:“外卖员小王,今天送单顺路打半小时,今天赚了300块,开心”、“师大附中高三,模考进步20名,奖励自己打一下午球,希望高考能考上北京的学校”、“今天跟我爸来打球,我爸输了,他说周末带我去吃肯德基”,还有一页是个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篮球,旁边写着“斌叔我今天投进了第一个三分!”。 “这些本子都是我的宝贝,多少钱都不换。”张斌说,他现在没事就翻这些本子,看着看着就笑,他记得每一个签名背后的故事:有个当医生的球友,2020年去武汉支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打了一下午球,在签到本上写“活着真好,能打球真好”;有个叫赵磊的小伙子,2019年出车祸左腿截肢,在家消沉了大半年,张斌知道了之后专门去他家找他,邀请他来球场当裁判,现在赵磊是石家庄轮椅篮球队的队员,去年还拿了河北省残运会轮椅篮球项目的银牌,领奖那天他专门把奖牌拿到球场给张斌看,说“要是没有斌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篮球了”。 从2007年开始,张斌每年都会组织“建明杯”草根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16届了,报名费每个人只收20块钱,第一名的奖品是定制的篮球加每人两箱牛奶,第二名是定制球衣,第三名是每人10双运动袜,奖金不多,但是来参赛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最多的时候有64支队伍报名,连石家庄周边藁城、正定的球队都专门开车过来参赛。“去年决赛的时候,场边站了快两百个观众,比很多商业赛事的人都多。”张斌说,很多人打了十几年“建明杯”,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到现在带着儿子来打球。
别让草根体育的“守灯人”,只靠情怀活着
作为一个跑了快10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见过运营着百万粉丝的体育网红,也见过操盘着上亿商业赛事的投资人,但张斌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类体育人:他不是行业里的既得利益者,甚至算不上“专业从业者”,没有编制,没有高额收入,守着一个小小的社区球场,一守就是18年,靠的不过是对篮球的那点热爱。 这18年里,张斌其实没赚什么钱,现在场地费也不过是白天5块钱一个人,晚上开灯10块钱,学生永远免费,每年收的场地费,交完租金、电费、维修费,剩的钱基本上都投到了“建明杯”和给小孩买装备上,去年他膝盖旧伤复发要做手术,还是几百个老球友凑了三万块钱给他交的手术费。 我其实特别想借张斌的故事,聊聊我们当下的草根体育困境: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全民体育素养,各地都在花大价钱办顶级赛事、修大型体育场馆,但是却常常忽略了这些散落在社区里的小场地,忽略了张斌这样的草根体育“守灯人”,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不需要家门口有能办冬奥会的场馆,我们只需要有一个平整的球场,晚上有灯,下雨不积水,有个像张斌这样的人帮着维持秩序,下班了能去打半个小时球,出一身汗,这就够了。 值得开心的是,去年石家庄推行全民健身补短板工程,专门给建明球场拨了钱,换了新的硅PU地面,装了更亮的LED灯,还给张斌申请了社会体育指导员的补贴,现在每年“建明杯”也能拿到体育局的赛事补贴,不用张斌自己贴钱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给这些草根体育从业者的支持还不够:能不能给他们减免场地租金?能不能给他们交社保?能不能给他们提供免费的教练、裁判培训?这些成本不高,但是能让这些靠情怀撑了十几年的“守灯人”,不用再一边守着热爱,一边为生计发愁。 临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球场的灯亮得晃眼,张斌坐在传达室门口,膝盖上盖着个旧毛毯,手里端着大茶缸,看着场上的小孩跑跳喊闹,风一吹,球场边上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签到本上。 这个石家庄男人,没打过CBA,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守着这18年的球场,装着半个城市普通人的篮球梦,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也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体育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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