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杭州举办的全国XGAME极限运动预选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比尔赛弗,当时U池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我挤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整个人从3米高的池边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防护垫上,白色T恤瞬间蹭上一大道血印,我以为他会被抬下场处理伤口,没想到下一秒他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甩了甩缠满护腕的手,对着吓傻的裁判比了个“再来一次”的手势,耳朵上的银色三角耳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天他最终拿了男子碗池组的季军,下台的时候我凑上去采访,他正举着一瓶冰可乐往胳膊上的擦伤处倒,疼得嘶嘶抽气还笑得露出虎牙:“没事,老伤了,刚才最后一个动作转体慢了半拍,不然能抢个第二。”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中德混血,3年前还是上海陆家嘴某顶级投行的金融分析师,年薪七位数,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胃药和正装皮鞋。
摔出来的“滑板场幽灵”:没人比他更懂“输到麻木”是什么感觉
比尔赛弗的中文名随妈妈姓赛,身边朋友图省事直接把他的本名和中文名拼在一起叫他“比尔赛弗”,时间长了反而没人记得他的原名,他16岁才第一次接触滑板,比国内大部分职业滑手晚了至少10年,当时他还在杭州读高中,放学路上看见几个男生在广场上玩Ollie,板尾磕在地面上的脆响一下子就戳中了他。
“那时候我妈管得严,滑板是‘不务正业’的东西,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偷偷买了一块沸点的入门板,每天放学到家之前都藏在小区楼下的灌木丛里,玩半个小时再上楼写作业。”比尔说,那时候他平衡感差,练Ollie练了三个月都跳不起来,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回家还要骗妈妈是跑步摔的,后来考去上海交大读金融,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玩滑板,课余时间全泡在徐汇的板场里,别人泡图书馆复习考CFA的时候,他在板场摔得连裤子都磨破了洞。
毕业进投行的那两年,他几乎没碰过滑板。“最多的时候连续27天住在公司,每天早上起来西装上全是皱,洗澡都是在公司的淋浴房,别说玩滑板,我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直到2020年冬天,他连续加班半个月之后胃出血住院,躺在病床上刷手机,刷到当年美国滑板公开赛的视频,看到滑手Nyjah Huston在空中转体1800度落地的瞬间,他突然就掉了眼泪。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拼了命进了别人眼里的顶级公司,每天做的事都是我不喜欢的,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出院的第二天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爸妈差点跟他断绝关系,身边同事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拎着行李箱回了杭州,租了个离板场步行10分钟的老小区,每天醒了就去板场报到,一泡就是一整天。
我见过他练动作的样子,去年夏天我去板场找他拍素材,38度的高温天,他为了练一个外转360的动作,摔了不下40次,膝盖上的护膝都磨出了洞,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连地上的水泥都湿了一小片,我劝他歇会,他摇摇头蹲下来紧了紧滑板桥的螺丝:“我起步比别人晚,要是不拼点命,凭什么跟人家玩了十几年的人比?”
我之前一直觉得“热爱抵万难”是商家编出来骗年轻人的鸡汤,直到认识比尔赛弗我才明白,所谓的热爱从来不是不怕疼、不会累,是摔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脚位偏了两厘米,下次调整一下就能成”,现在很多人说年轻人玩极限运动是“作死”,是追求刺激,可他们没看见的是,每一个看起来酷炫的动作背后,都是上千次甚至上万次的重复摔倒,那些所谓的“天赋异禀”,本质上都是熬出来的笨功夫。
把“不可能”当通关任务:他用3个月啃下了国内没人敢挑战的“死亡滑轨”
去年XGAME预选赛的场地里,有一个让所有滑手望而却步的道具:一段长6米、倾斜30度还带90度拐角的杆式滑轨,官方给的难度系数是9.0,之前国内公开比赛里从来没有滑手成功完成过呲杆动作,大家私下里都叫它“死亡滑轨”。
赛事组委会本来都把这个道具当成了装饰,直到预赛开始前3天,比尔赛弗找到裁判说,他要在预赛里加这个动作。“我当时就觉得好玩,别人都做不成的事,我要是做成了,多酷啊。”为了练这个动作,他每天早上6点就跑到板场,那时候工作人员还没上班,场地里没人,他不用担心撞到别人,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摔了就爬起来,摔疼了就坐在地上歇两分钟,再接着练。
那3个月他磨破了3条工装裤,换了4副护肘,光滑板轮就换了3套,胳膊和腰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的结痂还没掉,新的擦伤又添上了,有一次他没抓稳板,整个人横着拍在滑轨上,肋骨疼了半个月,连喘气都疼,去医院拍片子差点骨裂,医生让他至少歇一个月,他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又戴着护腰偷偷跑去了板场。
预赛当天他出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出发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滑下来、起跳、呲杆、转体、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一点停顿都没有,落地的瞬间全场都炸了,裁判直接给了全场最高分,我当时站在台下,看见他妈妈站在观众席里哭,之前阿姨一直反对他辞掉投行的工作玩滑板,觉得他是在浪费人生,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阿姨拿着一瓶冰水递给他,只说了一句话:“之前是妈不对,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了。”
我后来问过比尔,练那个动作的时候怕不怕摔残废,他笑着挠了挠头:“怕啊,怎么不怕,有好几次摔的时候我都以为我要断胳膊断腿了,但是我就是想试试,我想知道别人做不成的事,我能不能做成。”你看,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赢,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输,明明知道前面全是困难,还是愿意赌上所有去试一次,那种突破自己极限的爽感,比任何奖金、任何荣誉都要珍贵。
现在很多人对极限运动有误解,觉得玩这些的人都是不珍惜生命,都是为了博眼球,但实际上每个职业滑手比任何人都惜命,他们每一次尝试之前,都已经做了上千次的准备,他们不是在赌运气,是在赌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运气赢的,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们拿成绩的底气。
不拿冠军也想当“滑板传教士”: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
比尔赛弗现在的身份除了职业滑手,还是杭州郊区一家免费滑板教室的老板,两年前他在板场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爸妈都是快递员,每天放学就蹲在板场边看别人玩滑板,看了快一个月也不敢上前问,比尔上去跟他聊天才知道,小男孩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滑板,更交不起学费,只能偷偷在边上看。
“我当时就想起我小时候藏滑板的样子,那种喜欢又得不到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回去之后和几个玩滑板的朋友凑了点钱,在城郊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旁边租了个小院子,开了个免费的滑板教室,滑板、护具都是朋友捐的,或者他自己掏钱买的,周末免费教附近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玩滑板,一开就是两年,已经教过100多个小孩了。
我去过那个滑板教室,院子不大,地面是自己铺的水泥,边上摆着一排旧滑板,墙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涂鸦,都是小孩们自己画的,那个12岁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成了教室的“小助教”,去年还参加了浙江省青少年滑板锦标赛,拿了街式组的季军,比尔说,小男孩之前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眼睛里都亮着光。
去年XGAME的决赛刚好和他约定去山区送滑板的日子撞了,他直接跟组委会退了赛,拉着一后备箱的滑板去了衢州的一所希望小学,有人说他傻,放着拿全国冠军的机会不去,跑去给山区小孩送滑板,他却觉得特别值:“冠军我以后还能再拿,但是那些小孩盼了我半个月,我不能爽约,我玩滑板这么久,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看见那些小孩踩着我送的滑板,笑得特别开心的样子。”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拿冠军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为了成绩连身体都搞垮的人,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直到认识比尔赛弗我才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是它能给普通人力量,能把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小孩拉到太阳底下,能让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找到自己的闪光点。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但很多人都把这四个字想得太宏大了,好像只有奥运冠军才有资格谈体育精神,其实不是的,一个从来不会运动的人,第一次坚持跑完3公里是体育精神;一个喜欢滑板的小孩,摔了100次终于练成了第一个Ollie是体育精神;像比尔这样,把自己的热爱分享给更多人,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是体育精神,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
写给所有还在“瞎折腾”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正确答案”
现在比尔赛弗的收入只有之前在投行的三分之一,租的还是那个老小区的房子,每天骑个破电动车去板场,身上永远有新的擦伤,吃个15块钱的外卖就觉得特别开心,有人问他后不后悔辞掉那么好的工作,他总是笑得特别无所谓:“后悔啥啊,我之前在投行待着,赚的钱是多,但是我每天都不开心,现在我每天醒了就想去玩滑板,跟一群小孩待在一起,我觉得我现在才是真的活着。”
上个月我又去那个滑板教室找他,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女孩系护具,小女孩的滑板上画着粉色的小兔子,是他自己熬夜给画的,他抬头看见我,举着手上的马克笔跟我打招呼,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说是早上练动作摔的,阳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他身后的一群小孩踩着滑板滑来滑去,笑声飘得特别远。
我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走“正确”的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过完一辈子,稍微有点不一样的选择,就会被别人说“瞎折腾”“不务正业”,可比尔赛弗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喜欢的路,能让你热血沸腾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比尔赛弗不是什么天才运动员,也不是什么网红,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把热爱活成生活的人,他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藏在我们每一次不服输的尝试里,藏在我们每一次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瞬间里,不管你是每天坐在办公室的上班族,还是正在读书的学生,只要你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多坚持一步,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那天离开滑板教室的时候,我问比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也没啥打算,就想好好玩滑板,把这个滑板教室一直开下去,让更多小孩能玩上滑板,要是能参加下一届全运会就更好了,拿不拿奖无所谓,能站在赛场上就挺酷的。”风刮过院子,滑板轮碾过地面的脆响传过来,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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