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搬家的旧箱子，翻出2021年无锡马拉松的完赛包，里面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合影——我和一个头发半白、脸上沾着雨水和汗水的阿姨站在终点拱门下面，她举着印着“王阿姨跑遍全国”的小旗子，脚上那双灰色跑鞋的后跟处，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袜，看着这张照片，那些冷雨里的呼吸声、路边观众的加油声、还有阿姨带着常州口音的鼓励声，一下子全涌回了耳朵里，作为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发光的冠军，可王阿姨的这双破洞跑鞋，却成了我对“体育精神”最生动的注解。
赛道上突然跑到我身边的“破洞跑鞋”
2021年的锡马是我跑的第三个全马，赛前我铆着劲想破4（跑进4小时），前半程一直压着5分30秒的配速跑，没想到30公里撞墙期刚到，腿就突然抽了筋，加上那天飘着冷雨，路面湿滑，我蹲在路边揉了半天腿，站起来的时候连迈步的力气都没了，干脆沿着路边慢慢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弃赛。 就是这时候，王阿姨跑到了我身边，她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身上穿的运动服还是好几年前的旧款，最显眼的就是脚上那双跑鞋，后跟外侧磨得快平了，还破了个洞，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她的袜子随着脚步一鼓一鼓的。“小伙子别站着呀，慢颠也行，走久了膝盖更疼。”她递过来一个小瓶的云南白药喷雾，语气熟得像认识了很久的邻居。 我喷了药跟着她慢慢挪，路上聊天才知道，她那年62岁，家在常州，这已经是她跑的第17个全马，我盯着她的破跑鞋忍不住问：“阿姨你怎么不换双新鞋呀？跑全马鞋子磨破了多危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出一脸皱纹：“这是我孙子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花了好几百呢，穿了快一年，陪我跑了6个全马，有感情了，补补还能穿，扔了可惜。” 那天后半程的32公里到42公里，我几乎是跟着王阿姨的脚步挪完的，她跑得很慢，配速差不多7分半，遇到路边给观众送樱花糕的补给站还会停下来拿两块，塞给我一块说“这个甜，补充能量最好”，遇到坐轮椅的跑者她会主动伸手给人加个油，甚至碰到路边开得特别好的樱花树，她还会停下来掏出老年机拍张照，说要回去给老伴和孙子看。 我们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4小时52分，比我预期的慢了快一个小时，可是站在终点拱门下面接过完赛奖牌的时候，我却比之前两次PB（个人最好成绩）都开心，王阿姨拉着我拍了那张合影，还塞给我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我孙子最爱吃这个，我每次跑马都带，跑累了含一颗，甜到心里就不累了。”
“我不是什么大神，就是想多跑几年看看世界”
完赛后我们坐在终点的休息区啃完赛包的面包，她掏出老年机给我翻她的相册，相册里几乎全是她跑马的照片：有在北京马拉松天安门前举着国旗拍的，有在厦门马拉松沿着海边跑的背影，还有在兰州马拉松完赛后捧着一碗牛肉面笑的照片，相册的最后几页是她和孙子的合影，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和奶奶站在一起笑得一脸灿烂。 她告诉我，她55岁刚退休的时候，身体差得不行，高血压高血脂，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严重的时候下楼买个菜都要歇三次，医生说要是再不动，说不定以后就要瘫在床上了。“那时候我也不想动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这样了，直到我孙子那时候上小学，学校开运动会，我去给他加油，看着小朋友们在跑道上跑啊跳啊，我突然就想，我要是也能跑起来就好了。” 她从家楼下的小区走圈开始，一开始走10分钟就要歇，慢慢能走半小时、一小时，后来试着慢跑，第一次跑100米喘得快背过气去，她就走一段跑一段，练了整整两年，才第一次跑完10公里，58岁那年，她瞒着家人报了苏州的半程马拉松，完赛的时候她抱着志愿者哭了半天，说没想到自己还能跑21公里。“我老伴一开始还骂我瞎折腾，怕我跑出事，后来看我跑了半年，血压也降了，腰也不疼了，现在每次我去跑马，他都提前给我收拾包，在家做好糖醋排骨等我回来。” 那天我跟她聊了快一个小时，之前我接触过的跑马的人，张嘴闭嘴都是PB、配速、心率区间，好像跑不进330（3小时30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全马，可王阿姨从头到尾没提过一次成绩，她跟我说的最多的，是北京马拉松的补给有冰糖葫芦，重庆的小面太辣她吃了半碗就跑不动了，西安马拉松的观众特别热情，有人追着给她塞肉夹馍。“我跑马从来不为了快，就是想借这个由头去各个地方看看，跑过一条街，看看当地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比在家坐着看电视有意思多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我加了她的微信，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她穿那双破洞跑鞋跑步的背影，签名写着“跑到80岁就歇脚”，也就是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前总把体育和“竞争”“成绩”绑定在一起，好像跑的慢的人不配跑马拉松，打不好球的人不配进篮球场，可是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啊，它最朴素的意义，不就是让普通人的身体更健康,日子更有意思吗？
那之后我见过的“非专业”体育故事，个个都比金牌动人
认识王阿姨之后，我开始刻意去观察那些“非专业”的运动爱好者，才发现原来我们身边藏着这么多闪闪发光的体育故事，他们没有奖牌，没有赞助商，甚至连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他们在坚持运动，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比很多专业运动员都纯粹。 我家楼下的公共篮球场，有个独臂的小伙子叫阿凯，每天下午4点都会准时来练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连运球都运不稳，左手的袖管空着，右手拍球没两下就掉，旁边打球的小伙子想让他一起组队，他都红着脸摆手拒绝，后来我常常见他一个人在角落练运球，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下雨的时候就站在球场的遮雨棚下面练投篮，去年夏天我再去打球，他的三分已经投得比我还准，还组织了一支5个人的残疾人篮球队，每周都和周边的业余球队打友谊赛。 上次我和他聊天，他说他18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左臂，之后在家躺了两年，连门都不敢出，直到刷到独臂少年张家城打篮球的视频，他突然就想试试。“第一次拿起篮球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年的东西突然通了，打球的时候没有人会盯着我的空袖管看，我投进三分的时候，大家给我的掌声和给别人的一样响。”现在阿凯周末还会去社区的公益篮球班当助教，教那些内向的小朋友打球，他说“我想告诉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人，只要你愿意动，体育不会嫌弃任何人。” 去年我去川西骑行，还碰到过一对骑双人自行车的老夫妻，大爷72岁，大妈70岁，两个人从上海出发，骑了59天到拉萨，大爷说年轻的时候就答应大妈要骑车去拉萨，那时候要工作要养孩子，一直没时间，后来大妈腿摔坏了，不能骑单人车，他就买了辆双人自行车，他在前面控方向，大妈在后面慢慢踩，骑不动了就找个地方住两天，看看风景，慢悠悠就骑到了拉萨。“我们俩也没什么规划，骑到哪算哪，出来这俩月，你阿姨的高血压都稳了，比在家吃什么药都管用。”大妈坐在后座上举着自拍杆拍路边的雪山，笑的一脸褶子，车把上挂着的水壶上面印着“和老伴环游中国”。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听过很多关于金牌和荣誉的故事，可这些普通人的运动故事，却次次都能戳中我，他们不需要靠体育吃饭，不需要靠运动证明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享受运动给生活带来的那点不一样的盼头,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我们总在谈“体育精神”，其实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领奖台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理解变得越来越窄：提到体育，大家想到的就是奥运会的金牌，就是职业联赛的冠军，更快更高更强”，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塔尖上的那几个人，才配谈体育精神，才配说自己热爱运动。 我之前见过不少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学游泳，张嘴就问教练“我们家孩子学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专业路线？”，孩子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特别开心，家长却在旁边骂“你跑的这么慢，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也见过很多年轻人跑两次步就开始攀比配速、攀比跑鞋，为了PB硬扛着伤痛跑完全马，最后膝盖积液躺了半个月；甚至网上还有人嘲笑那些在公园跳广场舞的阿姨，说她们“瞎折腾”，嘲笑那些打球技术不好的普通人，说“菜就别出来丢人”。 可我们为什么要运动啊？难道就是为了拿奖，为了比别人厉害，为了在朋友圈晒成绩吗？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变成了负担，为了凑够步数每天拿着手机晃，为了PB把自己跑伤，最后反而讨厌运动，这完全违背了体育的初衷。 我特别认同王阿姨说的一句话：“什么体育精神不精神的，我一个老太婆不懂，我就知道我跑了这几年，身体舒服了，心情好了，去了好多以前没去过的地方，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人，这就够了。”是啊，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能定义的：是王阿姨磨破洞的跑鞋，是阿凯投进的每一个三分，是老夫妻骑到拉萨的双人车，是每天晚上在公园跳广场舞的阿姨，是下班之后去打半小时羽毛球的上班族，是哪怕跑的很慢也坚持冲过终点的普通人。 这些人没有奖牌，没有聚光灯，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才是体育的基石，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脚，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生活的糖，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买专业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运动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跑起来，跳起来,就能享受到它给你的回馈。
现在我的手机壳后面还夹着和王阿姨的那张合影，我跑马也再也不追求PB了，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张照，遇到跑不动的人也会停下来递个能量胶，说一句“慢颠也行，别停”，去年我去苏州跑马又碰到了王阿姨，她的跑鞋又磨破了个洞，是孙子刚给她买的新款，她乐呵呵地告诉我，现在已经跑完32个全马了，接下来要跑遍全国所有的省会城市，以后还要去跑东京马拉松、波士顿马拉松，去看国外的风景。 我永远记得那个飘着冷雨的锡马赛道上，王阿姨穿着破洞跑鞋跑在我前面的背影，她让我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我们这一生，不需要比任何人跑得快，只要能一直跑在自己热爱的路上,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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