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一花”原本是日本剑道里的术语，指的是抛开招式套路、忘记胜负输赢，完全顺着本心挥出的那一击，没有多余的技巧，没有功利的考量，只有挥剑当下的纯粹畅快，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奥运赛场上压哨绝杀的高光，也不是职业联赛里捧起奖杯的瞬间，而是我家楼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半场篮球场上，一群普通人汗湿了后背,笑着抢球的模样。
我家楼下的球场，藏着比职业赛场更动人的故事
我住的老小区建成快20年了，南边的空地上支了个半旧的篮球架，篮筐有点歪，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好几个水坑，连画线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就是这么个破场地，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几乎从来没空过。 在这里打球的人里，最有名的是57岁的老周，他以前开了20年出租车，落下了腰突和半月板磨损的毛病，退休的时候医生说他最好少走楼梯，更别说跑跳了，结果他不知道哪天迷上了打篮球，每天下午3点准时出现在球场，穿的那件广东宏远的9号球衣洗得发白，胸口易建联的印花都掉了一半，膝盖上永远套着两个磨起球的护膝。 老周跑不快也跳不高，运球经常掉，投三分十次能中两次就不错了，但是他打得特别认真，每次投丢了球就拍一下自己的大腿，摸一下胸口的球衣印花念叨：“阿联要是看到我这球投成这样，得笑话死我。”上个月小区几个相邻的球队打友谊赛，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被防死了，只有老周站在三分线外没人防，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我都听见场边有人笑“给老周这不白给吗”，结果他踮着脚把球扔出去，篮球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居然空心入网。 那天整个球场都炸了，一群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围着老周喊“周哥牛逼”，他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说“蒙的，都是蒙的”，转身就去小卖部买了一整箱冰红茶，给在场所有人都塞了一瓶，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激动得半宿没睡着，“活了快60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比当年开出租拿了先进工作者还开心”。 球场里还有个特殊的孩子，16岁的高二学生小宇，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以前从来不敢凑到球场边，每次都是背着书包站在树后面偷偷看，去年夏天老周看见他，挥着手喊他上来玩，他犹豫了半天才敢上场，刚开始跑两步就喘，防守的时候别人都不好意思撞他，结果大家发现他三分投得特别准，没人防的时候十投能中七八个。 现在小宇已经是我们小区球队的固定射手了，每次打比赛最后关头，大家都会下意识把球传给他，上个月他妈妈特意拎着两大袋水果送到球场，红着眼跟我们说，小宇以前因为腿的问题特别自卑，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不仅开朗了，成绩都进步了二十多名，“他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球场，说这里的叔叔哥哥都不把他当异类”。 还有每天早上8点准时来打球的李姐，32岁的二胎妈妈，以前是大学女篮的后卫，生完二胎之后得了产后抑郁，在家躺了半年，后来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球场打了半小时球，那天她回家跟老公说，“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感觉以前的自己又回来了”，现在她每天送完大的去上学，把小的放在婴儿推车里推到场边，打球的时候就把推车放在边线旁边，小孩不哭不闹，坐在车里看着妈妈跑跳，还会拍着手笑，有一次她打快攻摔了一跤，手都蹭破了，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场边的娃有没有被吓到，结果小孩举着个小面包咿咿呀呀地喊“妈妈棒”,周围的人都笑出了声。
别被“专业”的枷锁，挡住你靠近体育的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好像越来越窄了，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的都是职业运动员的高光时刻，是“30岁以下跑5公里进不了20分钟就是残废”的焦虑，是“你这投篮动作不标准也好意思发出来”的评判，好像体育就必须是专业的、必须是厉害的、必须是要赢的，普通人随便动一动，根本算不上“体育”。 我前年刚开始学打羽毛球的时候，就遇过这样的事，那时候我连握拍都不会，打了半小时拍子都飞出去三次，旁边一个穿专业球衣、拿上千块拍子的大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过来跟我说：“你这握拍跟拿菜刀似的，动作完全不对，打下去迟早伤手腕，我劝你要么报个班好好学，要么就别打了浪费球。” 那天我特别受挫，把拍子扔在家里放了三个多月没敢碰，后来还是公司组织羽毛球赛，同事拉我去凑数，遇到一个退休的老教练，他看我握拍奇怪，没说我打得不好，只是笑着说：“你这么握也没事，我们年轻的时候打球哪里有什么标准动作，找根竹竿绑个网子就能打，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能出汗能开心，怎么打都行，你又不想打职业，要那么标准的动作干嘛？”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我们好像搞反了体育的顺序，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也不是“标准”，而是“参与”和“快乐”啊，我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跑，跳皮筋、扔沙包、拍皮球，从来没人说你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就不能玩，怎么长大了之后，体育反而变成了少数人的特权了？ 前段时间刷到一个博主发的视频，她30岁，140斤，第一次跑完5公里用了40分钟，喘得满头大汗对着镜头笑，说“我觉得自己特别棒”，结果评论区里全是抬杠的：“5公里跑40分钟也敢晒？我跑5公里只用22分钟。”“你这跑姿不对，小心把膝盖跑废了。”“胖成这样就别跑了，先去减肥吧。” 我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特别生气，人家从来没说自己跑得快、跑得专业，人家只是在分享自己突破自己的快乐，为什么要拿专业运动员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普通人？难道只有能拿奖牌的人配享受体育,我们普通人就只能坐在屏幕前当观众吗？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一国体育真正的底盘
去年夏天我特意开车去贵州黔东南看了有名的村BA，现场的震撼感，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球场是镇上的露天场地，没有VIP席，没有解说台，周围的山坡上、房顶上都坐满了人，连旁边的树杈上都爬着小孩，场上打球的球员，有卖猪肉的摊主，有中学的老师，有开挖掘机的司机，还有刚从地里干完活穿着胶鞋就上来的农民，赢了比赛的奖品不是奖金，是一头黄牛、两只香猪、一筐土鸡蛋。 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啦啦队跳舞，周围的村民穿着民族服装上来跳芦笙舞，场边的小卖部卖着5块钱一碗的凉虾、3块钱一串的烤串，空气中飘着汗味、烧烤味和稻香，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是我在CBA的场馆里从来没感受到的。 那天我身边坐着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她带着个草帽，手里攥着个蒲扇，看球比谁都激动，球员进一个球她就拍着大腿喊“好样的”，她跟我说，她孙子就在场上打球，是村里的兽医，“从小就爱打球，以前村里没场地，就在土场上打，现在好了，有了正规的场子，每天干完活都要打俩小时，身体好得很，从来没生过病”。 姚明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拿金牌的运动员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愿意参与体育的普通人撑起来的，当我们的小区里随处可见球场，当每个孩子放学之后都能痛痛快快地打半小时球，当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那才是中国体育真正强大的时候。”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数据，2023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5亿，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什么时候能站在世界之巅，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小区球场上挥汗的老周身上，在投进三分就笑的小宇身上，在带着娃打球的李姐身上，在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身上。 老周说，自从打了篮球之后，他的腰突和膝盖疼都缓解了好多，以前每个月要吃好几百块钱的药，现在药都停了，“每天跑一跑出出汗，比什么都管用”；小宇说，现在他再也不因为自己的腿自卑了，“我虽然跑不快，但是我三分准啊，在球场上大家都认我”；李姐说，打球半年，她的抑郁症好了大半，“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妈妈、是个妻子，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是以前那个爱打篮球的小姑娘”。 这些体育给普通人带来的改变，比100块金牌都更有分量,也更能代表中国体育的底色。
愿每一份微小的热爱，都能开出属于自己的“最上一花”
现在我们普通人想要痛痛快快地运动，还有不少阻碍，我身边很多朋友抱怨，家附近的球场要么收费贵，打一小时篮球要四五十块钱；要么离得远，开车要半小时才能到；还有很多学校的球场宁愿空着，也不对外开放，小孩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我之前住的小区，物业甚至嫌打球的人太吵，要把篮球架拆了改停车场，最后还是我们一群打球的人联名找了居委会，才把球场保了下来。 但这些阻碍，从来不是我们放弃热爱的理由，没有正规的球场，我们可以在小区空地支个羽毛球网，可以在公园的跑道上跑步，可以在楼下的空地跳操跳绳，只要你想动，哪里都是运动场。 我理解很多人不敢下场运动的顾虑：怕自己打得不好被人笑，怕自己动作不标准被人说，怕自己跑得慢拖别人后腿，但我想跟你说，真的没关系的，就像老周跑不快依然是我们球场的“明星”，小宇腿有问题依然是我们最信任的射手，体育从来不会嫌弃任何一个愿意参与的人，那些会嘲笑你的人，本身就不懂体育真正的意义。 回到最开始说的“最上一花”，剑道里说最上一击不问胜负，只问本心，放到体育里也是一样的，属于普通人的“最上一花”，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比赛，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你投进一个三分球时的畅快，是你跑完3公里时的成就感，是你在球场上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快乐，是你从运动中获得的健康和自信。 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专业的运动员，也不需要每个人都达到什么统一的标准，只要你愿意迈开脚步，愿意享受运动本身，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你心里的那朵“最上一花”，就已经开得足够灿烂。 我前几天路过球场的时候，看到老周正带着几个刚上小学的小孩拍球，小宇坐在场边给他们当裁判，李姐家的小娃拿着个迷你篮球，晃悠着往篮筐里扔，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亮闪闪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就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模样,比任何领奖台的高光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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