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广州气温飙到38度,我站在天河公园旁的业余球场边等朋友，刚站了5分钟后背就湿了大半，正琢磨要不要去旁边便利店买冰饮，就看见场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曼联7号球衣、戴厚厚的护膝的男人，正一瘸一拐地冲场上喊：“补位啊！左边空了！” 旁边的球友笑着跟我说：“那是吉米仔，我们队的活宝，上周刚扭了脚，医生让他休息一个月，他今天非要来，不让上场就蹲边当教练。” 吉米仔本名叫李志明，今年36岁，是白云区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吉米仔”这个外号是16岁那年队友给起的，那时候他痴迷《古惑仔》里做事稳当讲义气的吉米，再加上他在球场上总愿意给队友补位、忘了自己是最佳射手，慢慢的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本名，只叫他吉米仔。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拿千万年薪的国脚，见过18岁就被欧洲俱乐部挖走的天才，也见过20岁踢不上职业就黯然退役的梯队球员，但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吉米仔这样的“野球手”——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赢球奖金，甚至踢完球还要自己AA场地费，但他们对足球的爱，比很多吃职业饭的人都要纯粹。
16岁的仲夏夜，他撕碎了中甲梯队的试训通知
吉米仔是真的有过职业梦的。 他从小在白云区的城中村长大，小学三年级就抱着父亲给买的二手足球在村里的空地上踢，那时候没有球门，他和小伙伴就拿两块砖摆个门，踢到天黑都不愿意回家，初中他被区体校的教练看上，免费进了体校的足球班，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上完课还要练2小时颠球、传接，脚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跑，从来没喊过苦。 16岁那年他代表白云区打广州市长杯，一路踢进决赛，决赛上他梅开二度帮球队拿了冠军，自己也拿了当届赛事的最佳射手，颁奖的时候，当时广州一支中甲球队的梯队教练找到他，塞给他一张试训通知，跟他说：“小伙子天赋不错，一周后来队里报到，要是能留队，每个月有补贴，踢上梯队主力还能涨工资，以后说不定能踢职业。” 吉米仔说他那天拿着通知，一路跑回了家，路上差点撞到电线杆，他想着自己要是能踢上职业，就能赚大钱给爸妈盖新房子，给妹妹交学费，再也不用让妈妈去菜市场捡别人剩的菜叶子，可他刚推开家门，就看见邻居站在他家门口，跟他说他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爸爸的手术费要十几万，家里的存款只够零头，妹妹刚上初中，妈妈身体不好打零工赚的钱只够吃饭，梯队教练给的一周考虑期快到的时候，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试训通知夹在了自己最佳射手奖状的后面，给教练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去了。 “当时有没有遗憾？肯定有啊，我那天挂了电话躲在医院楼梯间哭了半小时，但是怎么办呢？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得撑着这个家啊。”上个月我们一起吃大排档的时候，他喝了两杯冰啤酒，从钱包里掏出那张边角都磨破的奖状，后面还夹着他当年和那个梯队教练的合影，照片里16岁的他瘦得像个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做体育报道这些年，听过太多人说“中国足球踢得差就是因为有天赋的孩子都不踢球”，可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想起吉米仔，很多时候不是普通孩子没有天赋、不想踢职业，是他们赌不起：职业足球的淘汰率超过90%，一旦踢不出来，连学历都没有，连养活自己都难，对于吉米仔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走职业路的试错成本太高了，高到他根本不敢拿全家的生活去赌自己的那点天赋，这不是他的错，是我们的体育体系还没有给这些普通孩子托底的能力，还不能让他们不用在梦想和生存之间做选择题。
26岁的后备箱，藏着他没熄灭的足球火
放弃踢球之后,吉米仔就出去打工了，端过盘子，跑过快递，后来进了建材公司做销售，天天陪客户喝酒应酬，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喝了28场酒，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80斤，25岁体检的时候查出来中度脂肪肝，医生跟他说再这么喝下去，30岁就得高血压。 那时候他已经快10年没碰过足球了，以前的球鞋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微信里的队友群早就沉到了最底部，他每天的生活就是见客户、喝酒、回家睡觉，连楼都懒得下，26岁那年的同学会，以前体校的队友拉他去踢球，他推脱不过去，找了双旧运动鞋就去了，结果跑了10分钟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脚还扭了，肿得像个馒头。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着以前的队友在场上跑，就突然想起16岁的时候我在球场上跑满90分钟都不觉得累，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再这么活了。” 从那天起，他就买了双新球鞋，放在自己车的后备箱里，只要当天的应酬能提前结束，哪怕是晚上9点，只要球场还有空位，他都要去踢半个小时，刚开始他老婆还跟他闹，说他一身臭汗回来还要洗澡，吵得孩子睡不着，他就每次踢完球在球场的卫生间洗完澡再回家，周末踢球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让儿子坐在场边看他踢。 有一次他打业余联赛，进了一个远射，场边才3岁的儿子举着小拳头喊“爸爸加油”，他老婆站在旁边笑着给他拍视频，那场球踢完，他老婆主动给他买了副专业护膝，跟他说：“以后想去就去吧，注意点别受伤就行。” 现在他的后备箱里除了球鞋，还放着球袜、护具、矿泉水，甚至还有个应急医药包，谁踢完球渴了、扭了脚，都能去他那找东西，他说现在踢球再也不想着什么职业梦了，“就是开心，你在酒桌上跟客户喝再多酒，说再多违心的话，到了球场上跑几圈，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你不用买几千块的球鞋，不用去专业的球场，哪怕是在小区的空地上踢踢毽子跑两圈，只要你能感受到快乐，那就够了，就像吉米仔说的，在球场上没有人管你是销售还是老板，大家都是平等的，你踢得好大家就给你鼓掌，你踢得差大家也不会笑你，这种纯粹的关系，是你在职场上永远找不到的。
36岁的替补席，他成了整个球队的“定海神针”
现在的吉米仔,已经打不上球队的首发了。 他所在的业余球队叫“白云老男孩”，队里有还在上大学的00后，有做互联网的90后，吉米仔现在是球队的替补，每次最多上场20分钟，跑一会就喘得不行，但是全队上下都把他当“定海神针”。 去年他们打广州业余联赛的淘汰赛，最后3分钟还落后1球，教练把吉米仔换上去，他刚上去就争到了一个角球的落点，头球摆渡给禁区里的队友，队友一脚抽射绝平，最后球队点球赢了比赛，全队围着吉米仔喊“吉米仔牛X”，他说那时候的感觉，比16岁拿市长杯最佳射手还要开心。 去年他半月板受伤，医生说他以后最好少做剧烈运动，他在家躺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住，就拄着拐去球场边看队友踢，边看边给队友递水喊加油，队友踢完球他还给大家分析跑位的问题，养伤的那段时间他还特意报了个运动康复的培训班，考了个康复师证，现在队里谁扭了脚、拉了筋，他都能给处理，周边其他野球队的球员受伤了，也都愿意来找他看看，他从来都不收钱。 他现在每个月还会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2000块钱，一部分用来给队里家境不好的大学生队友交报名费、买装备，另一部分用来买足球，每周六上午都去自己以前住的城中村，教那里的小孩踢球，我上次跟他一起去过，那些小孩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没有钱去报足球培训班，就跟着吉米仔在空地上踢，一个个晒得黝黑，看见吉米仔就围上来喊“吉米叔叔”，吉米仔蹲在地上给他们系鞋带，脸上的汗滴到小孩的头发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这辈子没机会踢职业了，但是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能出个球星呢？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喜欢踢球，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吉米仔跟我说。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传承是国家队拿了冠军之后，一代一代的球员接过接力棒继续拼，但认识吉米仔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传承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的，是这些普通人一点一点把热爱传下去的，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人口少，可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晚上10点还有人在灯底下踢球，还有无数个吉米仔这样的人，在免费教小孩踢球，这些人就是中国足球最扎实的土壤，他们的热爱，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希望。
那天我们吃大排档吃到凌晨1点,吉米仔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跟我说，经常有人问他，一把年纪了踢球又赚不到钱，还容易受伤，图什么？他说：“图我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16岁那个在球场上飞奔的小子，什么房贷啊客户的刁难啊，都忘了，就够了啊。” 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见过太多关于胜负的故事，见过太多人因为拿不到冠军就否定整个项目的价值，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啊，它是吉米仔藏在后备箱的球鞋，是野球场上大家进球之后的欢呼，是城中村小孩脚下那个掉了皮的足球，是每个普通人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抓住的那束光。 我们这些踢不进职业的普通人，为什么还在追足球？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热爱，因为快乐，因为只要站在球场上，我们就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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