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跟着公益组织的车队往云南昭通大山包走,盘山路绕得人头晕,窗外的山都是光秃秃的,风刮得车窗呼呼响,我们这次是去给山里的乡村小学送体育物资,篮球、跳绳、羽毛球拍装了满满一后备箱,到学校的时候,一群小孩围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们搬东西,我就在这群孩子里,第一次见到了大家嘴里的“小拳王”马皓。
他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黑瘦黑瘦的,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指关节上全是厚厚的茧,看到我们搬拳套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不敢伸手,直到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这是我们学校的小拳王,打遍周边几个村子没对手,就爱这个。”那天我跟他聊了一下午,才知道“小拳王”这三个字的分量,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加持的光环,是一拳一拳砸出来的人生。
工地上的沙袋,是他第一个拳击梦的载体
马皓的爸爸是当地工地的钢筋工,早年在广东工地干活的时候被掉落的钢筋砸伤了腿,没法再干重活,就回了老家附近的工地打零工,爸爸年轻时就爱看拳击比赛,手机里存满了泰森、邹市明的比赛视频,马皓刚上小学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凑在手机屏幕前看,看着看着就学着挥拳头,有时候对着空气打,有时候对着家里的土墙打,打得手疼了也不吭声。
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沙袋,爸爸就从工地捡了别人扔的旧帆布,洗干净之后缝成袋子,里面填了一半沙子一半碎布,怕太硬打坏儿子的手,挂在工地临时宿舍的屋檐下,这就是马皓的第一个训练器材,从那之后,马皓每天放学先在学校把作业写完,背着书包就往工地跑,对着沙袋打40分钟再回家吃饭,昭通的冬天温度能降到零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沙袋上,留下一个个暗褐色的印子,爸爸看着心疼要给他停几天,他摇摇头,把旧秋衣撕成条缠在手上,继续打。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累,他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累啊,打拳的时候特别开心,什么烦心事都忘了,上次县里办青少年搏击赛,我爸攒了三个月的烟钱,给我从镇上旧货市场淘了一副15块钱的二手拳套,我穿着他的旧运动鞋就去参赛了,对手都是城里的小孩,有专业教练带,穿的比赛服亮闪闪的,最后我还是把他们都打赢了,拿了40公斤级的冠军,奖金有500块呢,我全给我奶奶了,她腿疼好几年了,舍不得买药。”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口袋里皱巴巴的获奖证书掏出来给我看,封皮已经磨得起边了,他宝贝得不行,夹在课本里天天带着,那天我们把带来的新拳套送给他,他戴在手上试了又试,对着空气挥了好几拳,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小拳王”不是天生的,是一拳一拳熬出来的
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我见过不少被叫做“小拳王”的孩子,马皓是其中最草根的一个,但他们身上的韧劲几乎一模一样,去年我去山东一家专业拳击俱乐部采访,见过14岁的张子轩,他已经拿了三次全国青少年拳击锦标赛的冠军,队里所有人都叫他“小拳王”,但没人说得清他为了这个称号吃了多少苦。
他10岁被教练挑进俱乐部,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睡过懒觉,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起床绕着训练场跑5公里,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跑完全身的汗把内衣都湿透了,歇10分钟就开始练力量,深蹲、俯卧撑、举哑铃,每一组都要练到胳膊发抖握不住拳套才停,上午练空击,15组每组3分钟,出拳的速度和角度都要卡到最标准,教练拿着棍子在旁边盯着,动作不对一棍子就打在胳膊上,下午练实战,被对手打中鼻子流血是常事,眉骨被打破缝针也没喊过疼。
去年他打省锦标赛的决赛,第二回合被对手的摆拳打中眉骨,血顺着脸往下流,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他抹了一把血跟裁判说“我还能打”,硬撑着打完了三个回合,最后以点数赢了比赛,下台的时候伤口的血已经把半边护具都染红了,妈妈在台下抱着他哭,他还反过来拍妈妈的背安慰:“没事妈,拳台上受伤很正常,这是拿冠军必须要经历的。”
我看过他的训练日记,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整整三大本,里面全是自我复盘:“今天打实战的时候躲闪慢了0.1秒,被打中了下巴,下次要注意步伐移动”“今天负重跑比昨天快了10秒,继续加油”“教练说我的左勾拳力度不够,这周每天加练100组”,很多人说他是天赋型选手,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对着沙袋出拳而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拳击有误解,觉得这是暴力的运动,练拳击的孩子都是好勇斗狠的混混,但我认识的这些“小拳王”,一个个比谁都懂规矩、懂感恩,马皓拿到奖金第一时间想着给奶奶买药,张子轩每次比赛赢了都会先给教练鞠躬,他们在拳台上拼尽全力,但走下拳台,都是礼貌又懂事的孩子,拳击教会他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打架,是怎么靠自己的努力赢,是怎么在被打倒之后站起来,是要守规则、懂尊重,这些品质,比任何考试分数都珍贵。
别把“小拳王”的标签,当成束缚他们的枷锁
但让我觉得难过的是,很多人对“小拳王”的偏见一直都在,马皓跟我说,之前班里有个同学摔了,膝盖破了,老师第一个就找他问话,说是不是他打了人,就因为他平时练拳击,大家默认他是爱惹事的孩子,还有家长跟自己家孩子说,不许跟马皓玩,万一被他打了怎么办,马皓知道之后难过了好久,之后再也不在学校里挥拳头,有人惹他他也躲着走,怕别人说练拳击的孩子爱欺负人。
张子轩火了之后,有好几个MCN机构找他爸妈,说要包装他当网红,开直播打表演赛,不用那么辛苦训练,一年就能赚上百万,他爸妈直接拒绝了:“孩子练拳是因为热爱,不是用来当赚钱的工具的,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好好训练,将来去打亚运会、奥运会,拿金牌为国争光,我们不能消耗他的天赋。”
我特别认同张子轩爸妈的选择,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流量毁掉的好苗子,稍微有点成绩就被拉去接商演、开直播,每天忙着赚钱根本没时间训练,过了一年半载热度退了,成绩也掉下去了,最后什么都没落下。“小拳王”是大家对这些孩子努力的认可,不是用来变现的流量密码,更不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暴力”标签,我们应该给他们足够的空间成长,而不是用刻板印象束缚他们,用流量消耗他们。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造星,也不是赚快钱,这些孩子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提供更好的训练条件,帮他们实现梦想,而不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消费他们,更不能带着偏见否定他们的所有努力。
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里的“小拳王”
小拳王”从来不是练拳击的孩子的专属称号,每个敢对着生活的困难出拳的人,都是自己的小拳王,我认识一个叫大刘的快递小哥,今年32岁,白天在站点送快递,晚上就去家附近的业余拳馆练拳击,练了三年,去年参加市民业余拳击赛拿了男子组的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特别灿烂,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个冠军是我给自己的礼物”。
大刘说,刚干快递的时候受了不少委屈,遇到不讲理的客户,被骂被投诉还要赔笑脸,回到家憋得难受,后来朋友推荐他去练拳击,每次受了委屈就去打沙袋,打十几轮下来,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汗水流走了,练拳击之后他整个人也自信了很多,之前遇到不公平的事只会忍气吞声,现在知道怎么合理维护自己的权益,也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起冲突,他说“练拳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自己有底气面对生活的难”。
还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林林,去年实习的时候遇到职场霸凌,每天被领导PUA,抑郁到整夜睡不着觉,后来听朋友的建议去学拳击,练了半年,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她跟我说:“每次打靶的时候,我都把靶子当成那些糟心事,一拳一拳打出去,就觉得什么都难不倒我,现在领导再给我安排不合理的工作,我敢直接拒绝,有人欺负我我也敢怼回去,我现在就是自己的小拳王,谁也别想随便拿捏我。”
上个月我收到马皓爸爸发的微信,说省体校的拳击教练去县里选材,看中了马皓的韧劲和天赋,免费把他招进了省体校的拳击队,现在他有专业的教练带,有正规的训练场地和器材,不用再在工地的屋檐下打自制的沙袋了,马皓跟教练说,他将来要拿全国冠军,要进国家队,要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你看,“小拳王”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称号,它属于12岁在工地打沙袋的马皓,属于14岁每天练拳10小时的张子轩,属于白天送快递晚上练拳的大刘,属于靠拳击走出抑郁的林林,属于每一个不服输、敢为了热爱拼、敢对着生活的困难出拳的普通人,他们的拳头里,有汗水,有梦想,有不服输的韧劲,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也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最该有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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