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照常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打球,走到熟悉的西半场时,场边那个磨得掉漆的蓝色塑料凳是空的——往常这个点,王哥早就坐在那擦汗,脚边放着一兜刚从他水果店拿的、切好的冰镇西瓜,看见我来就远远挥着手喊“快过来,就差你个后卫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湖南老家快一个月了。
风卷着梧桐叶擦着球场边的铁丝网过去,我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半行“王哥我们今天又赢了对面局”,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球场的小视频过去,没过两分钟收到他的回复,是个小娃娃拍球的短视频,配了句“正带我孙子练运球呢,等明年回去跟你们打”,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一次见面,他给我递了半瓶冰镇脉动
我第一次见王哥是2020年夏天,那会我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到十点,连续被领导骂了三周之后,我周末在家闷得快抑郁了,翻出大学时候穿的旧球鞋,鞋底都磨平了半块,晃悠到楼下的社区球场想发泄一下。 我社恐,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二十分钟不敢进去,场上都是附近的住户,有穿校服的初中生,有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打得热火朝天的,我攥着手机正犹豫要不要走,突然听见有人喊我:“那个穿白T恤的小伙子!站那干嘛?过来凑个数啊,我们这缺个后卫!” 喊我的就是王哥,那会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12号球衣,据说是年轻时候追刘玉栋买的,脸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攥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包,冲我挥着毛巾,我硬着头皮上去,刚开始紧张得运球都掉,打了半小时就喘得不行,跑到场边蹲着,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王哥跟着我下来,递了半瓶冰脉动过来,还伸手拍我背:“一看就是天天坐办公室憋的吧?我刚开水果店那会,天天搬几十箱货,爬三楼都喘,第一次来打球打十分钟就蹲这吐,跟你一模一样。”那天我们打完球坐在路边撸串,我才知道他42岁,湖南衡阳人,来杭州开水果店快十年了,老婆在老家带女儿,他一个人在这边看店,每天下午五点半雷打不动来打两个小时球,除非下暴雨。 那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后来我就成了这个野球局的固定成员,每天下班之后拎着球鞋去球场,王哥永远比我早到十分钟,看见我来就扔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有时候是半块刚从他店里拿的西瓜,甜得齁人。
他的篮球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创可贴
我们常打的这个野球场,没什么规矩,大家都是凑到一起就打,受伤是常有的事,王哥的篮球包就像个百宝箱,外层永远放着云南白药喷雾、创可贴、碘伏棉片,甚至还有薄荷糖和防暑的藿香正气水。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夏天,我突破的时候踩了别人的脚,崴得特别严重,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我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王哥当时在三分线外刚投进一个球,看见我摔了,扔了球就跑过来,蹲下来脱我的鞋,从包里掏出云南白药对着我的脚踝一顿喷,还从兜里摸出个冰袋——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去打球都会提前在店里冻两个冰袋放包里,就怕有人受伤。 那天他骑电动车送我去社区医院,路上怕我脚晃着疼,特意开得特别慢,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医院还帮我排队挂号缴费,等我包扎完了,他又回店里拎了一兜山竹送我家,说“这个消肿,你天天点外卖没营养,多吃点”,我后来给他转钱,他死活不收,说“都是球友,客气什么,你下次多给我传几个球就行”。 不止是对我,他对球场里的所有人都特别热心,上次有个初中生打球的时候摔了,膝盖破了一大块,吓得直哭,王哥立刻掏出来创可贴和碘伏,蹲下来给小孩消毒,还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个冰棒哄他,最后还给小孩妈妈打电话,等着人来接了才回去接着打球,去年冬天特别冷,有个大爷打了半小时突然头晕,王哥立刻掏出来藿香正气水给人喝,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大爷披上,送人家回家。 我们这群球友私下都说,王哥就是我们这个野球场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大家打球都特别踏实,去年我们组队参加社区的3v3联赛,王哥是我们队的主力三分炮台,他跑不动,我们就负责给他挡拆,给他传球,他准得离谱,小组赛的时候连进八个三分,把对面打蒙了,后来半决赛的时候他脚扭了,还一瘸一拐地上场,最后我们差两分输了,拿了季军,他下来还掉眼泪,说“都怪我最后那个三分没进,不然我们就能拿冠军了”。 后来他特意去做了个小奖牌,把我们四个队员的名字都刻在上面,挂在他水果店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说这是他这辈子拿的第一个篮球奖,比他当年做生意赚第一桶金还开心,那段时间他逢人来买水果就指着那个奖牌显摆,说“看见没,我跟我小兄弟拿的篮球奖”。
最后一场球,他说要回老家带孙子了
今年三月底的时候,王哥突然跟我们说,他准备把水果店转出去,回老家了,他儿子去年结婚,今年生了二胎,老婆一个人在家带不过来,让他回去帮忙。 他最后一场球是个周日,我们特意把平时常一起打球的人都喊来了,凑了四队打循环赛,还给王哥买了双新的篮球鞋——他之前那双鞋穿了三年,鞋底都磨平了,一直舍不得换,那天王哥状态特别好,三分球连中七个,打了两个小时都没喊累,赢了之后他把店里所有的西瓜哈密瓜都搬来了,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分了一块。 打完球我们去常去的烧烤店撸串,王哥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给我们每个人都递了一张他水果店的会员卡,里面他每个人都充了200块钱,说“店这个月底就转出去了,你们这两天有空就去拿点水果吃,卡里面的钱要是没花完,等我下次来杭州,再给你们买”。 那天他说了好多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高中的时候还进过校队,后来为了赚钱养家,十几年没碰过篮球,来杭州开水果店之后,闲得没事干,才重新捡起来,“这三年跟你们打球的日子,是我来杭州最开心的三年,平时一个人看店特别闷,就盼着下午来球场跟你们闹一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王哥骑着电动车走,骑出去十米又回头喊:“我明年带孙子来杭州,到时候你们还带我打球啊!”我们站在路边冲他挥手,喊“肯定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突然就特别难受。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相遇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别人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胜负,是绝杀,是领奖台上的热泪,但跟王哥打了三年球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来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赢了多少球,拿了多少奖,而是那些在球场上遇到的人,那些热气腾腾的记忆。 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是背井离乡在大城市打拼,平时的社交圈窄得可怜,除了同事就是网友,球友可能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利益关系的朋友,在球场上你不需要考虑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赚多少钱,只要你们能配合打进一个球,能一起赢下一场野球局,你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每次去球场,还是会习惯性看一眼场边的那个蓝色塑料凳,总觉得下一秒王哥就会坐在那,举着西瓜冲我喊,上周我们打3v3缺一个人,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给王哥发微信,打了几个字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老家,带着小孙子拍球呢。 昨天王哥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是他在老家院子里装了个小篮筐,他站在篮筐下面投三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小孙子穿着小一号的12号球衣,在边上给他捡球,配文是“等再过两年,带我的小后卫去杭州打比赛”,我给他点了个赞,评论了句“我们随时等着给你传球”。 我知道,人生就是不断的相遇和告别,有人来就有人走,球场上也是一样,可能再过几年,我们这群球友也会因为工作调动、因为结婚生子,慢慢从这个球场消失,但是我永远会记得,2020年的那个夏天,有个穿12号球衣的老大哥,给我递了半瓶冰镇脉动,陪我打了三年的球,给了我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最温暖的归属感。 我会想你啊王哥,想你准得离谱的三分,想你包里永远备着的云南白药,想你赢了球就分给大家的沙瓤西瓜,想我们一起在球场上度过的,那些没有烦恼、只有汗水和笑声的傍晚,等你下次来杭州,我们还去西半场打球,我还给你挡拆,给你传球,你还要给我们带你家的西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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