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潘乐是2021年夏天,在浙江金华下属县级市永康的体育公园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印着“永康草根篮球联赛”logo的黑T恤,手里抱着一摞折叠凳,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我们来连忙递过两瓶冰矿泉水,张嘴就是浓重的永康口音:“快进去坐,决赛马上开始了,今天外卖队对五金厂队,好看得很。”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97年、大学院队边缘替补、毕业原本做五金电商的小伙子,能在接下来3年里,把一个原本只是几个朋友吐槽“野球太难打”才萌生的小想法,做成了整个永康乃至浙中县城里最受年轻人欢迎的民间体育IP。
打了8年野球,他受够了“打一半被广场舞占场”的憋屈
潘乐爱上篮球是初中,那时候学校只有一个破篮球场,他每天放学抱着球抢场地,打到天全黑才回家,大学读了本地的商科,进校队试训最后成了替补,一个赛季上场时间加起来不超过20分钟,但他一点不介意,“能跟一群人打球就爽,当替补给大家递水也行”。
2019年毕业回永康,潘乐进了亲戚家的五金电商公司做运营,月薪六千,朝九晚五,下班最盼的事就是约上几个同好打野球,可野球打得多了,糟心事也跟着来:要么提前约好的场地被人占了,要么碰上个打球脏的垫肘绊脚,打起来都没人评理,最让他窝火的是2020年夏天那件事。
当时他约了5个朋友,提前一周在体育公园订了室外场,50块钱2小时,几个人刚热身完打了20分钟,呼啦涌过来十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说她们在这块场跳了三年,“年轻人身强体壮的,去哪打不行,跟我们老年人抢地方要不要脸?”两边吵了半个多小时,公园管理员过来和稀泥,让他们挪到旁边没开灯的旧场地,那块场地坑坑洼洼还有前一天下雨积的水,潘乐的朋友阿凯突破的时候踩在水坑里滑了一下,脚踝直接肿成了馒头,去医院拍片子花了一千多,半个月没法上班,连全勤奖都扣没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球场旁边的大排档喝冰啤酒,阿凯举着打了石膏的脚吐槽:“我就想好好打个球,怎么就这么难?要是有个正规点的比赛,有固定场地,有裁判吹罚,输赢明明白白,我交点钱都行啊。”旁边的人都跟着附和,潘乐那时候没说话,心里却悄悄冒了个念头:“没人搞,那我自己搞行不行?”
他把这个想法跟身边人说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永康这么小的地方,谁会来参加你这个野球赛?又赚不到钱,费力不讨好。”潘乐算了一笔账:租室内场地一晚上200块,打10天就是2000,找两个兼职裁判一场150,总开销也就五千多,就算没人报名,大不了自己掏腰包,就当给兄弟们谋福利了。
第一场比赛只有8支队,他自掏腰包3万,冠军奖品是20箱啤酒
2021年3月,潘乐先在自己的200人篮球爱好者群里发了通知:要办第一届“永康草根篮球联赛”,每队10人,报名费300块,人均才30块钱,所有费用全部公开,不够的他补,冠军有奖杯还有奖品。
一开始根本没人信,都觉得他是骗钱的,潘乐也不辩解,直接把自己跟室内球馆签的租赁合同、新买的裁判服、记分牌、甚至预定的矿泉水订单全发到了群里,还拍了自己准备的奖杯照片:“我潘乐的名字就在这放着,要是骗大家,我以后再也不在永康打球。”最后凑来凑去凑到了8支队,全是跟他相熟的朋友组队:有外卖小哥组成的“骑士队”,有五金厂工人组成的“扳手队”,有中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还有几个开网店的年轻人组成的“电商队”。
开赛那天是周六,潘乐早上6点就爬起来去球馆拉横幅、摆椅子,自己掏腰包买了200根老冰棍,免费给来看球的人发,还找了自己读大学时学裁判专业的学弟来吹哨,不给钱,管一周的饭,我就是那天被朋友拉去看球的,场地不算大,观众也就三四十人,但是氛围特别好,没有嘘声也没有骂架,裁判吹罚了犯规,大家都认,打了好球全场一起喝彩,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几个小朋友跑到场上去投三分,投中了潘乐就送一瓶冰可乐。
决赛是“骑士队”对“扳手队”,最后3秒“骑士队”的后卫投了个压哨三分,反超1分赢了比赛,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潘乐把定制的“草根球王”奖杯递到队长手里,还有20箱冰啤酒,那天晚上所有人就在球馆旁边的大排档喝酒,“骑士队”的队长阿峰是个跑了3年外卖的98年小伙子,举着奖杯哭了:“我平时送外卖,一身汗去野球场打球,别人都嫌我脏不愿意跟我打,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奖杯,太爽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潘乐跟我算账,第一届比赛总共花了32000多,报名费只收了2400,剩下的全是他自己掏的,但是他一点不心疼:“你看大家笑的那样,这钱花得值。”我当时做体育写作快5年,去过CBA的总决赛现场,也采访过国家队的运动员,但是那天球馆里的欢呼声,比我听过的任何现场都动人,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产业要下沉要破圈,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什么明星球员,普通人要的从来不多,就是一个能公平、安心打球的地方而已,很多做体育的人都盯着顶级赛事的流量,反而忽略了最底层这些爱好者最朴素的需求,潘乐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其实才是体育真正的根基。
3年办了17届赛事,他把“野球赛”做成了小城的流量密码
第一届比赛办完之后,潘乐的微信当天就加了两百多好友,全是问下一届比赛什么时候办、要报名的,第二届比赛招16支队,报名通道开了两个小时就满了,第三届24支队,现在最多的一届有32支队,报名要靠抢,不仅永康本地的人参加,下面乡镇的年轻人甚至周边义乌、东阳的篮球爱好者,都专门跑到永康来参赛。
潘乐也慢慢摸出了办草根赛事的门道:他专门开了个抖音账号“永康草根联赛”,每场比赛都开直播,现在已经有12万粉丝,很多在外打工的永康人都蹲在直播间看自己老家的兄弟打球,还有人专门刷礼物给支持的球队,打赏的钱潘乐全部换成奖品发给参赛的球员;他还主动去找本地的商家谈赞助,洗车行、火锅店、健身工作室,商家出点奖品或者代金券,他在直播和现场给商家做宣传,既不用自己掏太多钱买奖品,又给参与者谋了福利,还帮商家引流,三全其美。
去年夏天的第15届联赛,发生了一件让整个永康都轰动的事:有个叫徐世东的23岁小伙子,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左臂,特别喜欢打篮球,以前打野球别人都不愿意带他,怕他受伤,他找到潘乐问能不能参赛,潘乐一口答应,专门给他开了绿色通道允许单人报名,还帮他找了队友,徐世东上场的那天,直播间的观看人次直接破了10万,他上场12分钟,拿了8分,投进两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很多人在评论区说“看得热泪盈眶,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后来徐世东成了永康本地的小网红,经常去中小学给小朋友做励志分享,他说“要是没有潘乐的联赛,我可能永远都没机会站在正式的球场上打球”。
还有个做五金工具的老板,之前根本不看篮球,偶然刷到了直播,看见自己厂里的工人在场上打球打得特别好,第二天就专门跑到球馆找潘乐,说要赞助以后所有的赛事,每届的MVP都送一套价值2000块的电动工具,还说以后厂里专门给参加联赛的工人批“运动假”,只要是比赛日去打球,当天算全勤,还额外发50块钱补贴。
现在潘乐的联赛早就不是以前只有几十人看的小比赛了,每次决赛的时候球馆都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中场休息的时候搞观众投篮大赛,不管是大爷大妈还是小朋友,都可以上场,投中了就送饮料或者商家的代金券,很多一家人吃完饭散步,就拐到球馆来看球,比去电影院还热闹,我之前跟潘乐聊起收入,他说现在一年办6届比赛,除去场地费、裁判费、保险、奖品这些成本,一年能赚十几万,比之前做电商赚的少一点,但是每天都开心:“以前做运营,天天盯着销售额掉头发,现在每天在球馆待着,看见大家打球的样子,就觉得特别舒服。”
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几亿的赞助合同,见过太多流量明星跨界体育的噱头,但是潘乐的赛事给我的触动最大,体育行业从来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那些人才能玩的,它最珍贵的生命力永远在民间,在那些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就跑向球场的普通人身上,在那些为了一个好球欢呼的观众身上,潘乐没有学过体育管理,也没有什么雄厚的资本,就凭着自己对篮球的热爱,把一件没人愿意做的小事做成了,这才是最值得所有体育从业者学习的事。
被问最多的问题:草根赛事,到底有没有未来?
现在潘乐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你这个草根赛事,没明星没流量,到底有没有未来?”每次他都笑着说:“你看球馆里这么多人,他们就是未来啊。”
其实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搞全民健身,但是大部分都是政府主导的形式主义活动,搞个健步走,大家凑个数拍个照就散了,根本没有持续性,潘乐的赛事能火,根本原因就是他自己就是用户,太知道普通爱好者需要什么了:知道年轻人怕热,所有比赛都安排在晚上7点到10点,球馆里装了8台大功率风扇,场边免费提供冰毛巾;知道大家打球最怕受伤,他专门跟本地的骨科诊所合作,每场比赛都有队医在场,报名费里还包含了意外保险,真受伤了第一时间就能处理;为了防止有人请专业外援打“野球”破坏公平,他专门设置了身份审核机制,必须是在永康居住或者工作满半年的人才能参赛,一旦发现请外援直接取消资格,三年来只取消过2支队的资格,大家都特别守规矩。
上个月我去看今年夏季联赛的开幕式,碰见个70岁的老大爷,举着个单反相机在拍照,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以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儿子也喜欢打球,每届比赛他都来拍,现在已经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存在硬盘里,“以后给我孙子看,告诉他爷爷那时候,咱们永康有这么多人喜欢打篮球,多好啊。”
那天开幕式结束之后,潘乐跟我聊他接下来的计划:下半年要开青少年组的比赛,还要开专门的女子组,之前有好几个姑娘问能不能参赛,他怕男女混打容易受伤,专门租了小场地给女生打;还要跟义乌、东阳的草根联赛搞城际赛,以后还要搞浙中地区的草根联赛,“说不定以后我们的联赛,还能给CBA输送点好苗子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找到归属感,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全民身体素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千千万万个潘乐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什么行业大佬,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就是普普通通的爱好者,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身边的人搭建一个运动的平台,让更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潘乐的T恤上还是印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联赛logo,手上因为经常搬物资、布置场地磨了不少茧子,每次比赛日他还是最早到最晚走,给大家递水、捡球、维持秩序,有人喊他“潘总”,他就笑着摆手:“什么总啊,我就是个给大家看场子的。”
球馆里的欢呼声每天都在响,那些穿着不同球衣的年轻人,在球场上跑着跳着,汗水滴在地板上,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就是潘乐给这座小城带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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