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2024年花滑世青赛的现场片段,镜头扫过日本队教练席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东乡毅——他穿着那件穿了快十年的藏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冰面上正在做跳跃的小队员,跳成了就偷偷攥一下拳,摔了也不皱眉,只是抬手比了个“稳住”的手势。 如果你问普通花滑迷知不知道东乡毅,十有八九会得到摇头的答案,但只要你提到羽生结弦,提到那个在冰上跳了半辈子阿克塞尔的少年,几乎所有人都会眼睛发亮,而东乡毅,就是那个站在羽生结弦身后16年,看着他从仙台冰场的小萝卜头,长成两届冬奥冠军的男人,他很少接受采访,很少站在聚光灯下,连羽生结弦夺冠之后的庆功宴,他都悄悄躲在角落,给兴奋的队员们递饮料,但只要你稍微了解一点花滑圈的故事,就会知道:没有东乡毅,可能就没有后来的羽生结弦。
流血的上海之夜:他比谁都想赢,却更怕你疼
我对东乡毅印象最深的画面,来自2014年上海花滑大奖赛的热身场。 当时羽生结弦和中国选手闫涵在热身时意外相撞,镜头里的羽生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冰面上,下巴瞬间流血,头部被撞得站起来都晃悠,连路都走不稳,场边的东乡毅第一个冲过护栏,把自己的外套裹在羽生身上,按住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反复说:“别硬撑,我们退赛没关系,成绩不重要。” 但当时的羽生盯着冰面,眼神亮得吓人,攥着他的胳膊说:“教练,我要滑。”东乡毅后来在采访里回忆那个瞬间:“我太了解那个眼神了,他8岁的时候第一次想跳两周半,摔了八次还是要滑,也是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拦不住。” 他最后只是给羽生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摔了就别硬撑,滑不完也没关系,我在边上等你。” 那场比赛我蹲了直播,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揪心:羽生带着伤上场,8次跳跃摔了5次,每次摔下去的时候,镜头扫到场边的东乡毅,他都攥着拳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有次羽生落地没站稳差点磕到挡板,东乡毅整个人都蹦起来了,半个身子探过护栏,想要去接他,最后羽生拿了银牌,一瘸一拐滑下场的时候,东乡毅第一句话不是“滑得好”,也不是“可惜差一点拿金牌”,是伸手扶住他,说:“走,现在去医院,头要是有问题,我们以后都不滑了。” 我后来看过太多体育比赛的赛后采访,教练要么复盘技术动作哪里有问题,要么说对成绩满不满意,很少有人第一反应是关心运动员疼不疼,甚至宁愿放弃所有人都在乎的成绩,也要保队员的身体,我们总说体育竞技是残酷的,要更高更快更强,要为了胜利拼尽一切,但东乡毅在这里偷偷加了个前提:你得先好好的,再说赢的事。 在“赢就是一切”的竞技体育世界里,他的这份“优先级”,太珍贵了。
从失意选手到教练:自己淋过雨,才总想给别人撑伞
东乡毅自己曾经也是个“为了赢不要命”的花滑选手。 他年轻的时候是日本国家队的主力,1992年拿到了阿尔贝维尔冬奥会的参赛资格,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冲进前十,甚至拿个奖牌回来,但赛前一个月,他在训练的时候脚踝韧带断裂,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要是带伤上场,以后可能都不能滑冰了。 当时他的教练给他灌鸡汤,说“机会难得,拼一把,拿了奖一辈子都不愁”,他自己也不甘心,打了封闭就上了场,最后只拿了第22名,回国之后没多久,旧伤就复发了,24岁就不得不提前退役,连自己最想跳的三周半,都没能在正式比赛里完成过。 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要拿成绩,要证明自己,根本不管脚疼不疼,最后职业生涯就毁在那场比赛里了,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要是当教练,绝对不会让我的队员走我的老路。” 我之前看过仙台冰场一个老员工的采访,说90年代末东乡毅刚到冰场当教练的时候,冰场条件特别差,冬天供暖不足,室温只有零下几度,小队员们练完脱冰鞋,脚都冻得通红,连袜子都脱不下来,东乡毅自己掏腰包买了三大箱暖宝宝,放在冰场入口的柜子里,谁来训练都能拿,有个7岁的小队员脚磨破了不敢说,滑完脱鞋的时候袜子都粘在伤口上,东乡毅蹲在冰场门口,拿温水给他泡了半天才把袜子揭下来,还给他贴了个印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背着他送回了家。 现在很多教练带队员,都抱着“我当年就是这么苦过来的,你凭什么不行”的心态,把队员当成自己拿成绩的工具,你摔了是你不够努力,你疼是你意志力不够强,但东乡毅不一样,他吃过的苦,不想让小孩再吃一遍;他没实现的梦,也不想强迫小孩替他实现,这种“我懂你的疼”的共情能力,才是一个好教练最珍贵的品质。 他不是要培养一个拿金牌的机器,他是要陪着一个喜欢滑冰的小孩,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反功利的执教观:花滑首先是快乐,其次才是成绩
东乡毅的执教理念,在整个花滑圈都算是“异类”。 他从来不给队员定成绩指标,羽生结弦拿冬奥冠军之前,他从来没说过“你一定要拿金牌”,每次比赛前他只会说:“你今天跳的4周跳比昨天稳,这就够了,上去享受比赛就行。”羽生结弦后来在自传里写,自己练4A练得最疯的时候,每天在冰场待12个小时,摔得全身都是伤,连腰都直不起来,东乡毅每次到点就赶他走:“你再不走我就锁冰场门了,饭都不吃练出来的动作也没有灵魂。”有时候还会硬拉着羽生去吃仙台当地的烤牛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跳,滑得开不开心,比跳成几个4周跳重要多了”。 去年有个花滑圈的朋友跟我讲过一件事,有个家境不错的家长找东乡毅,说自己家孩子10岁,已经能跳两周半了,想让东乡毅带,开出的薪水是普通教练的三倍,唯一的要求是“三年之内拿全国冠军,以后靠花滑上名牌大学”,东乡毅直接就拒绝了,他跟那个家长说:“我带的队员,首先要喜欢滑冰,要是为了拿奖为了上学才滑,那你找别的教练吧,我这不教功利的滑冰。” 我之前接触过很多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家长送孩子去练球、练滑冰、练游泳,第一句话永远是“练这个能不能中考加分”“能不能保送名牌大学”,很少有人问“我家孩子喜不喜欢这个运动”,我们的体育好像越来越卷,越来越功利,小孩练了半年滑冰,连滑冰的快乐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跳多少个动作,要拿什么名次。 但东乡毅的做法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没有热爱的支撑,就算拿了再多的奖,也走不远,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让人快乐啊,如果一个小孩滑完冰之后,想到的不是“我今天又被教练骂了”“我又没完成训练量”,而是“今天我又学会了一个新动作,滑冰好开心”,那哪怕他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这也是体育给他最好的礼物。
走出冠军光环:他想让更多人摸到冰刀
2022年羽生结弦宣布转职业之后,很多花滑俱乐部都给东乡毅开了天价薪水,想请他去当总教练,带顶级的专业选手,但是东乡毅全部都拒绝了,他回到了仙台的那个老冰场,继续带一群6到12岁的小孩,还开了免费的花滑体验课,专门收那些家庭条件不好,或者身体有残疾的小孩。 去年日媒报道过一个故事,有个坐轮椅的10岁小男孩,因为从小得了小儿麻痹,下肢不能动,看了羽生结弦的比赛之后特别想滑冰,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东乡毅,东乡毅当时就答应了,特意找工厂定制了专门的固定冰鞋,把小孩的腿牢牢固定在冰鞋上,每次上课都弯着腰扶着他滑,摔了就扶起来,再摔再扶,练了半年,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自己在冰上滑10多米了,采访的时候小孩对着镜头笑,说“我以后也要像羽生哥哥一样在冰上跳”,东乡毅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他每个周末都会在仙台冰场开两个小时的免费课,已经有一百多个小孩跟着他学滑冰,其中有十几个是残障儿童,有人问他:“你带出过奥运冠军,现在带这些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奖的小孩,不觉得可惜吗?”东乡毅说:“有什么可惜的?我当教练不是为了带多少冠军,是为了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能摸到冰刀,能感受到在冰上飞的快乐,奥运冠军只有一个,但喜欢滑冰的人,可以有一万个,十万个。”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行业里的英雄,都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时候流眼泪的人,但是认识了东乡毅之后我才发现,还有很多英雄是站在领奖台下面的,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聚光灯照着,不会被观众记住名字,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运动员的热爱,传递着体育的温度。 现在很多人提到体育,首先想到的是成绩,是奖牌,是商业价值,但是东乡毅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固然耀眼,但是能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让一个坐轮椅的小孩也能站在冰面上笑,才是体育从业者真正的价值。
我前几天刷到仙台冰场的路人拍的视频,东乡毅蹲在冰场边,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冰鞋带,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教练,我以后也要拿冬奥冠军。”东乡毅摸了摸她的头,说:“没关系,拿不到也没事,你滑得开心就好。” 阳光从冰场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冰面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羽生结弦走了这么远,每次回日本都要回仙台冰场看他,因为东乡毅守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冠军的王座,是每个喜欢滑冰的小孩,最纯粹的热爱。 而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行业现在最缺的“守夜人”,我们有太多要成绩的教练,太多要功利的家长,太少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冰鞋带,告诉她“滑得开心比拿奖重要”的人,希望未来我们的冰场上,能出现更多的“东乡毅”,毕竟,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每个参与其中的人,发自内心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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