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受伤退役的体操少年,到给自闭症孩子当陪练的俱乐部老板
很多人不知道,渡边守成最初和体操的缘分,是从“被淘汰”开始的。
1960年出生在日本仙台的他,7岁就被送去练体操,小时候的梦想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16岁那年备战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时,跳马落地失误导致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给他的判决是“这辈子别再做剧烈运动,更别说专业体操了”,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床头挂的内村航平(日本体操名宿)的海报都被他撕了,直到启蒙教练去家里看他,留下一句话:“体操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你要是真的爱它,就想办法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好。”
这句话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放弃了专业运动员的路线,考了早稻田大学的体育管理专业,毕业之后没有进国家队当教练,反而回仙台开了一家小小的业余体操俱乐部,收的全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甚至连其他俱乐部不愿意收的“问题孩子”他都要,我之前在日本体育杂志《Sportiva》上看过一个他的专访,里面提到一个叫小拓的自闭症孩子,2005年被妈妈送到俱乐部的时候,连站在10厘米高的平衡木上都要哭,根本不听教练的指令,渡边守成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俱乐部,陪着小拓玩游戏:先在平地上练单脚站捡玩具,再站在垫高的瑜伽垫上走直线,足足练了半年,小拓才第一次完整走完了1米高的平衡木,后来小拓参加日本全国业余体操少儿组比赛,拿了平衡木项目的铜牌,下台的时候他抱着渡边守成说“谢谢老师让我觉得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那天渡边守成在后台哭了比当年受伤的时候还久。
“我那时候就确定,体操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几块奥运金牌,它能让胆小的孩子变勇敢,能让专注力差的孩子学会坚持,能让普通的孩子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些比金牌重要一万倍。”他在专访里说的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那时候他的俱乐部已经开了12家,收了近8000个孩子,没有一个是被要求必须走专业路线的,来练的孩子要么是觉得翻跟头好玩,要么是想锻炼平衡感,甚至有不少上班族周末来练核心力量,他的俱乐部里没有“必须拿成绩”的KPI,只有一条规则:只要来了玩得开心就行。
上台就掀桌子,他要把“看不懂”的体操拉到观众面前
2016年渡边守成当选国际体联主席的时候,整个体操行业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里约奥运体操项目的全球收视率比伦敦奥运跌了18%,核心赞助商跑了3个,很多欧洲国家的体操联赛因为没人看已经停办,甚至有奥组委的官员私下讨论,要不要把体操从奥运核心项目里踢出去,换成更受年轻人欢迎的项目。
他上台之后的第一把火,就烧了沿用了几十年的评分展示规则:以前体操比赛打分,观众只能看到一个最终得分,连扣了什么分都不知道,他要求所有比赛必须实时展示D分构成、E分扣分项,慢动作回放同步跟上,甚至要求解说必须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解释评分标准,这个动作落地脚动了一下,扣0.1分”“刚才的空翻少转了半圈,难度分直接少0.5”,第二把火是压缩比赛时长,把原来一场男子全能3个半小时的赛程,砍到2个小时以内,每轮打分的等待时间从原来的3分钟压缩到40秒,避免观众看得无聊,第三把火更狠,直接把街头健身、跑酷这些年轻人喜欢的项目纳入了国际体联的管辖范围,甚至在推动2028年洛杉矶奥运把街健设为正式比赛项目。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他来中国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城关三小考察的事,当时他看到学校的孩子在土坡上翻跟头,把长条凳当平衡木走,用晒衣服的绳子绑在树上当吊环玩,校长说孩子们特别喜欢“翻跟头”,但买不起专业的体操器材,也没有老师会教,渡边守成当时当场就拍板,给学校捐10套业余体操器材,还从国际体联派了2名专业的快乐体操教练,在这里驻点教了一年,去年我刷短视频的时候还看到,这个学校的孩子去参加全国快乐体操比赛,拿了两个团体一等奖,镜头里的小孩穿着普通的T恤,笑得特别灿烂,根本不像我们印象里那种练体操练得苦哈哈的样子。
去年我去成都大运会看体操比赛的时候,特别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改革带来的变化:现场的大屏幕上每出一个分,都会同步显示难度分是多少,扣了哪几项的分,旁边的解说还会用大白话解释,我旁边坐了一个60多岁的阿姨,以前从来没看过体操,那天一边看一边跟我念叨“哦原来刚才那个动作脚动了一下要扣分啊,我看着还翻得挺好的”,散场的时候她还问我下次体操比赛在哪买票,要带孙女来看,我当时就觉得,那些说渡边守成“破坏体操专业性”的人,其实根本没搞懂一个道理:一个项目如果连观众都没有,连普通孩子都接触不到,那所谓的“专业性”不过是小圈子里的自嗨罢了,活下去才是所有项目的根本。
争议缠身的“改革者”,对错只能交给时间
渡边守成的改革从第一天起就骂声不断,甚至有人直接骂他是“体操的叛徒”“毁掉这项运动的罪人”。
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两拨人:一拨是老派的体操从业者,比如俄罗斯体操名宿涅莫夫(就是雅典奥运被打低分观众嘘了10分钟的那位)就公开批评他“把规则改得面目全非,落地小跳以前扣0.3,现在只扣0.1,就是鼓励运动员不练基本功,体操的严谨性都被他搞没了”;另一拨是对评分不满的观众,东京奥运肖若腾男子全能失金的事件之后,很多中国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说他偏袒日本选手,操控评分,甚至连巴黎奥运的几次评分争议,也全都算到了他头上。
我不否认他的改革确实有很多槽点:比如评分的透明度还是不够,裁判的自由裁量权依然很大,很多新规的出台也没有充分征求所有国家协会的意见,甚至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喜好,把一些传统的体操动作的难度分调低,确实伤害了不少老运动员的利益,但我觉得很多人把所有问题都怪到他头上,确实有点冤:东京奥运的评分争议出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就修改了申诉规则,把原来申诉之后2小时才给反馈的规定,改成了20分钟之内必须给出带慢动作回放的详细解释,巴黎奥运周期还引入了AI辅助打分,就是为了减少裁判的主观误判,去年他接受新华社采访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肖若腾的事:“那次的判罚确实有争议,我很抱歉让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受到了委屈,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优化规则,尽量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渡边守成就是为了流量,把体操搞得不伦不类”,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观点,你可以去查一下数据,巴黎奥运体操项目的全球收视率比东京奥运涨了27%,其中18-25岁的年轻观众占比涨了41%,全球现在有超过30个国家在推快乐体操的进校园项目,光是中国现在就有近2000家快乐体操俱乐部,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开始接触体操,而不是一听到体操就想到“苦、累、拿不到金牌就没用”,对于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百年项目来说,有人愿意站出来掀桌子改革,本来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总比看着它慢慢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强。
他的终极野心:体操不再是“金牌附属品”
今年已经64岁的渡边守成,现在每天依然会抽15分钟做体操基础动作,10个引体向上、20个仰卧起坐、30秒单脚站,是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他在最近的一次采访里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走在大街上,能看到普通人穿着体操服去公园锻炼,就像现在大家穿跑步服去跑步一样自然。
其实他的这个愿望,也是我作为体育行业写作者这么多年一直期待的事,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不少业余体操教练,他们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家长一听到体操就问能不能拿金牌,拿不到就不让孩子学”,我们好像一直陷入了一个怪圈:所有的体育项目都要跟金牌绑定,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金牌就毫无价值,但是却忘了,体育本身的意义,本来就是让普通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啊。
渡边守成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体操从“金牌工具”的标签里拉出来,还给普通人:它可以是小朋友用来锻炼身体协调性的游戏,可以是上班族用来练核心的健身方式,可以是老年人用来练平衡防摔倒的运动,不需要你会翻空翻,不需要你拿成绩,只要你觉得好玩就行,这一点其实特别值得我们国内的体育行业学习,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而是要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参与到运动里来,有多少孩子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现在的渡边守成依然被骂,依然有人说他的改革是异想天开,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已经60多岁的日本老头,真的让体操这个离普通人很远的项目,变得越来越近了,我上次带我6岁的侄女去家附近的快乐体操馆玩,她在平衡木上走得摇摇晃晃的,笑得特别开心,我那一刻突然觉得,渡边守成的愿望,说不定真的有实现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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