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今年8月10号那天晚上的场景:杭州的三伏天余温还没退,我和跑团的3个朋友挤在小区门口的龙虾店,光着膀子就着冰啤酒等巴黎奥运会男子马拉松决赛开跑,开赛前我们压的冠军清一色是基普乔格,哪怕当时老乔已经39岁“高龄”,哪怕世界纪录保持者基普图姆年初意外离世无缘参赛,我们都笃定“只要基普乔格站在马拉松赛道上,别人就只能争第二”。
直到38公里处那个穿埃塞俄比亚绿色队服的选手突然从第一集团里超出来,一骑绝尘往终点冲的时候,我们四个盯着屏幕愣了三秒,有人喊了一句“这谁啊?”,解说才慢悠悠反应过来:“哦,是托拉,Tamirat Tola,2022年世锦赛马拉松冠军。”那是我第一次对Tola这个名字,有了滚烫的实感,那天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我手里举着的啤酒杯晃了晃,泡沫洒了一胳膊,我们对着路边的投影屏幕大喊大叫,旁边吃串的陌生大哥以为我们中了彩票。
谁是Tola?那个被所有解说漏了30公里的“透明人”
如果翻赛前的各大媒体预测榜单,你几乎找不到Tola的名字,那年他32岁,放在职业马拉松选手里不算年轻,个人最好成绩是2小时03分39秒,比基普图姆的世界纪录慢了整整3分钟,放在精英选手的世界里,3分钟就是天堑般的差距——意味着你永远活在顶级明星的光环阴影里。
我后来翻了他的参赛履历才发现,他其实已经在顶级赛道上跑了快10年:2016年里约奥运会万米第6名,2017年伦敦世锦赛马拉松铜牌,2021年阿姆斯特丹马拉松冠军,2022年尤金世锦赛马拉松冠军……这些成绩放在任何一个选手身上都够吹半辈子,但只要基普乔格还在跑,只要还有人能破世界纪录,Tola就永远是报道里的“其他参赛选手”,就连他2022年拿世锦赛冠军那天,体育版的头条还是“基普乔格宣布将冲击柏林马拉松世界纪录”,连给他留个豆腐块的位置都没有。
我想起去年跑北马的时候,我图便宜买了双小众品牌的碳板鞋,鞋舌上印着个不认识的非洲运动员头像,我当时还跟跑友吐槽“这牌子找的代言人都没名气”,直到巴黎奥运会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头像就是Tola,后来我特意把那双鞋翻出来擦干净,现在每次跑长距离都穿着它,总觉得脚下踩着点不一样的劲儿——原来那些你看不见的、没名气的人,也在憋着劲跑自己的路呢。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胜者通吃”,只有最顶端的那1%的人能拿到聚光灯,剩下的人都是背景板,我之前也信这话,直到看见Tola冲线的那一刻才明白:背景板也有走到C位的那天,只是要多等一会而已。
从山村放羊路,跑过16年才摸到奥运赛道
Tola的故事,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是烂大街的“非洲穷苦运动员逆袭”剧本,但真的掰开揉碎了看,每一步都比你想的难太多。 他出生在埃塞俄比亚南部阿鲁西地区的小山村,那是全世界中长跑明星的摇篮,村子里随便拽出来个小孩,可能都能光着脚跑10公里不喘气,Tola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穷到连饭都吃不饱,他从8岁开始就每天上山放羊,家到牧场的路要走5公里,来回就是10公里,他嫌走路慢,天天光着脚跑,一来二去跑出了速度,村里的小孩都跑不过他。
16岁那年他去参加县里的跑步比赛,穿的是姐姐穿旧的塑料拖鞋,跑赢了所有穿跑鞋的孩子,被县队的教练一眼相中,教练给了他第一双正经跑鞋,是别的队员穿旧淘汰的,42码的鞋他穿大两码,塞了两层棉花才合脚,他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敢拿出来,平时出门还是穿拖鞋,就怕把鞋磨坏了。
他在县队训练了3年,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20公里,下午再跑10公里,一周跑量最少180公里,吃的是最廉价的麸皮面包和豆子,连蛋白粉是什么都不知道,2016年他第一次拿到奥运参赛资格,比完赛拿到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修了房子,给弟弟妹妹交了学费,自己还是住在队里的集体宿舍,连个智能手机都舍不得买。
我自己练跑步的第三年曾经伤过跟腱,只是跑半马的时候没热身抻到了,就养了整整3个月,那段时间连下楼买瓶水都疼,我当时差点就放弃跑步了,后来看Tola的采访才知道,他2019年伦敦马拉松的时候跟腱严重撕裂,医生说他可能再也跑不了职业比赛,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跟腱,怕它硬了、废了,康复的那一年他每天只能慢慢走,走了3个月才敢慢跑,身边所有人都劝他退役回家找个工作,只有他自己憋着劲,一点点把跑量加回来,2021年阿姆斯特丹马拉松夺冠的时候,他冲过终点线抱着教练哭,说“我还以为我再也跑不回来了”。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天赋异禀”,所有你看见的毫不费力,背后都是咬着牙熬了无数个黑夜,很多人说非洲选手跑马拉松是靠基因,我承认基因有优势,但Tola跑了16年,跑坏了上百双跑鞋,跑过了放羊的山路,跑过了伤病的低谷,这些东西,不是基因能给的。
“最慢的顶级跑者”,为什么赢的是他?
巴黎奥运会马拉松那天的天气有多差?赛道温度最高超过32摄氏度,湿度有60%,跑过马拉松的人都知道,这种天气别说跑全马,站在太阳底下晒半小时都受不了,前半程的时候各路选手都在冲,配速一度压到2分50秒每公里,基普乔格也在第一集团里跟着,解说当时还说“看来老乔今天状态不错,卫冕有戏”。
只有Tola不一样,他从发枪开始就稳在第一集团的最后面,配速永远稳定在3分02秒左右,别人冲他不跟,别人慢他也不超,就按着自己的节奏跑,30公里之后高温的威力上来了,前面冲得猛的选手一个个开始掉速,基普乔格也在32公里处被大集团甩开,最后只拿了第36名,只有Tola,配速一点没掉,38公里的时候突然加速,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最后以2小时06分26秒的成绩夺冠。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用了什么战术,他说“我知道我不是最快的,所以我只跟自己的节奏跑,别人跑多快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跑到我自己的计划时间就好”,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突然就想起我们跑团的张哥,张哥今年45岁,跑全马的PB是3小时15分,比我慢整整15分钟,但是他跑了8年马拉松,从来没有崩过,不管天气好坏,不管别人冲得多快,他永远按自己的配速跑,去年我们去参加横店马拉松,那天温度也有30多度,我们几个年轻人前半程冲得猛,30公里之后全都崩了,有的走有的退赛,只有张哥,稳稳当当按自己的速度跑,最后不仅PB了,还拿了年龄段的第三名。
你看,不管是专业赛场还是业余跑圈,长距离的赛道上,“稳”永远比“快”更厉害,我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前半程跟着个配速比我快的选手冲,30公里就跑崩了,最后走了12公里才到终点,当时坐在终点线旁边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现在才明白,跑马拉松和过日子是一样的,你别总盯着别人的节奏走,别人升职加薪、别人结婚生子、别人30岁就财务自由,那都是别人的速度,你有你自己的时区,你看着别人跑得快就着急跟着冲,最后只会提前耗光自己的力气,反而到不了终点。
Tola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他有多快,而是他足够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不被外界的声音干扰,不被别人的节奏带偏,这种“稳”,才是最顶级的天赋。
Tola的胜利,是所有“非明星选手”的最好礼物
巴黎奥运会之后,Tola终于火了,找他代言的品牌排着队,埃塞俄比亚还给了他一套房子和相当于100万人民币的奖金,但我最喜欢的,是他夺冠之后说的一句话:“我知道有很多像我一样的运动员,你们没有名气,没有人关注你们,但只要你们坚持跑,总有一天,你们也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我们总盯着那些破世界纪录的、天赋异禀的明星,觉得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叫“成功者”,但我们忘了,99%的运动员,终其职业生涯都拿不到世界纪录,都成不了聚光灯的焦点,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跑下去,就像我们这些业余跑步的人,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跑不进3小时,都拿不到任何奖金,但我们还是会一站一站地跑马拉松,还是会为了快10秒的成绩开心好久。
我们跑团里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每天送完外卖已经晚上10点了,他还要去江边跑10公里,跑了3年,今年半马跑了1小时12分,拿到了浙江省运会的参赛资格,之前有人笑他“你一个送外卖的,跑那么快有什么用,还能当奥运冠军啊?”,他当时没说话,Tola夺冠那天他在跑团群里发了个红包,写了一句话:“不是只有破世界纪录才算赢,我能跑赢去年的自己,就够了。”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属于顶端的那几个人的,是属于世界纪录、属于奥运金牌的,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魅力,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是你第一次跑下3公里的成就感,是你伤后复出第一次跑完10公里的喜悦,是你站在马拉松起点上,明知道自己拿不到奖还是想尽全力跑完全程的勇气。
Tola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他拿到了奥运冠军,而是他告诉所有普通人:哪怕你没有顶级天赋,哪怕你前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光环里,哪怕你跑得比别人慢,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稳得住,你也能跑到属于自己的终点。
那天看完比赛我跟跑团的朋友在龙虾店待到凌晨,回家的时候我把那双印着Tola头像的跑鞋找出来,在鞋带上系了个红绳,下个月我要去跑上海马拉松,这次我不打算盲目冲配速了,就按着自己的节奏跑,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稳稳当当完赛,就是我自己的冠军。
毕竟Tola跑了16年才拿到奥运金牌,我们急什么呢?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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