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9年在洛杉矶读体育传媒硕士的时候,租住在当地一户普通白人家庭里,房东家17岁的小儿子杰米是校橄榄球队的外接手,是个把《摔角王》翻来覆去刷了12遍的狂热体育迷,那年感恩节的晚上我们俩窝在地下室的沙发上重刷这部经典R级体育片,当最后米基·洛克饰演的过气摔角手兰迪站在擂台上笑着张开双臂倒下去的时候,杰米攥着喝空的啤酒罐砸了一下沙发,胳膊上还没拆的肌贴被扯得发皱,他眼睛亮得吓人:“看见没?就算是死在赛场上,也比窝窝囊囊活一辈子强。”
那时候的杰米已经因为两次脑震荡休学过三个月,肩袖撕裂的手术疤在他右肩上爬了快十厘米,他爸妈劝了他无数次放弃橄榄球,他都拿《摔角王》里的台词堵回去:“我除了打拳什么都不会”“擂台上的我才是真的我”,那时候我只当是青春期男孩的热血中二,直到后来我跟着导师做美国底层运动员生存现状调研,接触了上百个像杰米一样把R级体育片里的叙事当人生信仰的年轻人,才明白那些被捧上神坛的“燃”和“浪漫”,本质上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喂给了千万把体育当成唯一上升通道的底层孩子。
那些被捧上神坛的R级体育片,到底在贩卖什么?
很多人对美国R级体育片的印象都是“够真实”“够劲”:没有主角光环,没有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有的是满屏的汗水、血沫、变形的关节和拧在一起的五官,还有那些“不疯魔不成活”的追梦人。 拿豆瓣评分8.3的《摔角王》主角兰迪曾经是全美知名的摔角明星,年纪大了之后沦落到在小场馆打表演赛,为了撑住状态嗑药、打封闭,哪怕胸口已经出现刺痛的症状也要接下那场退役赛,最后在人生最后一场比赛的高光里猝死在擂台上,另一部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的R级体育片《百万美元宝贝》更狠,底层女服务员麦琪拼了命练拳击,就在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对手偷袭打成高位截瘫,最后求着教练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还有讲综合格斗的《勇士》、讲美式橄榄球的《挑战星期天》,这些被封为“体育片天花板”的R级作品,几乎共享着一套完全统一的叙事逻辑: 伤痛是追梦的勋章,拼命是成功的入场券,哪怕最后输了、死了,只要你曾经为了梦想拼尽过全力,你的人生就是有价值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叙事太有煽动性了,尤其是对那些出身普通、人生里没有太多选择权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只要你够拼就能改写命运”的故事,几乎是他们能抓到的最明亮的光,我在调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个16岁的墨西哥裔男孩,他在洛杉矶的社区联盟打拳击,父母都是打零工的非法移民,家里五个孩子挤在一间两居室的公寓里,他把《百万美元宝贝》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跑步,哪怕眉骨被打裂、手指骨折过三次也不肯停,他跟我说:“麦琪哪怕最后死了,她也活过了,我要是能打上职业拳赛,我爸妈就不用去餐馆洗盘子了,就算最后落得她那个下场我也认。”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R级体育片早就不是简单的文艺作品了,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信仰,给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编织了一个完美的美国梦:你不需要有背景,不需要有钱,只要你舍得拿命换,你就能出人头地,但很少有人会告诉这些孩子,电影里拍的是万分之一的“高光时刻”,剩下99.9%的人拿命换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身治不好的伤病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生。
浪漫化的R级叙事背面,是底层运动员用血肉铺成的垫脚石
我2020年上半年跟着导师去加州的社区大学做访谈,接触到了28岁的马库斯,他曾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篮球天才,高三那年场均能拿32分,已经收到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篮球奖学金邀请,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进NBA,就在高三联赛的半决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手撞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碎了三块。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勇士》里的台词,‘你要比所有人都耐疼’,我当时还想站起来接着打,被教练按下去的时候我还在哭,说我不能下场,这场球赢了我就能去UCLA了。”马库斯跟我聊天的时候,左手一直摩挲着右手腕上戴了十年的橡胶手环,上面印着他高中的球衣号码23,“学校的医保只给我报了一半的手术费,剩下的三万多美元是我妈打了三份工凑的,我复健了一年多,再回去打球的时候,连之前一半的状态都没有,UCLA的奖学金自然也黄了。” 现在的马库斯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一家墨西哥餐馆当服务员,膝盖里的钢钉还没取出来,阴雨天疼得连楼梯都爬不了,每个月赚的钱除了付房租,大半都要拿来买止疼药,他说他现在再也不看那些R级体育片了:“那些导演只会拍主角倒在擂台上的时候有多帅,不会拍你退役之后连房租都交不起、连止疼药都买不起的时候有多狼狈,他们把‘死在赛场上’拍得像个荣耀,你真疼的时候,没人会给你颁奖。” 像马库斯这样的“炮灰”,在美国体育圈里一抓一大把,根据美国大学体育协会(NCAA)2022年发布的数据,高中橄榄球运动员能打进NFL的概率只有0.08%,高中篮球运动员能进NBA的概率只有0.03%,剩下99%以上的运动员,最后不仅拿不到职业合同,还会留下一身伴随终身的伤病:超过60%的大学橄榄球运动员有过至少一次脑震荡病史,30%的运动员会留下慢性关节损伤,还有不少人因为长期打封闭、嗑止疼药留下了严重的内脏损伤。 更讽刺的是,这些运动员拿命拼出来的流量和收益,几乎全进了资本的口袋,2023年NCAA的年度营收超过18亿美元,光是疯狂三月的转播费就卖了11亿美元,顶级大学的橄榄球教练年薪超过1000万美元,但这些“学生运动员”不仅拿不到一分钱工资,连自己的肖像权都不能用,之前有个大学体操运动员因为在社交平台接了一个50美元的健身广告,直接被NCAA禁赛了半年,NFL就更夸张,联盟一年营收超过200亿美元,但是底层的 practice squad(训练组)球员年薪只有十几万美元,连自己的伤病医保都不够付,很多退役球员得了慢性创伤性脑病(CTE),连申请补贴都要被联盟卡好几年。 我之前去医院看过一次受伤之后的杰米,他高三那年打校际联赛的时候又被撞了头,这次的脑震荡严重到他失忆了三天,医生说他要是再打一次橄榄球,大概率会当场猝死,我进病房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摔角王》海报发呆,看见我进来之后突然哭了:“之前我觉得兰迪死在擂台上是笑着的,我现在疼得连饭都吃不下,我怎么笑不出来啊?” 那一瞬间我真的特别愤怒,那些拍R级体育片的导演、赚得盆满钵满的联盟老板,他们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当这个“热血的炮灰”,他们只会把“拿命换梦想”的故事拍得感天动地,哄着那些底层的孩子前赴后继地往火坑里跳,用他们的伤病和生命,给自己换票房、换门票钱、换转播费,这种浪漫化的伤痛叙事,本质上就是最恶劣的PUA。
撕掉R级滤镜之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体育观?
我之前在国内做青少年篮球赛事志愿者的时候,遇到过一件特别触动我的事:当时是U16的联赛半决赛,比分咬得特别紧,最后30秒的时候,我方的小前锋跳起来上篮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冒汗,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教练会不会让他坚持打完,结果教练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他背了下来,跟替补队员说:“咱们就算输了这场球,也不能让孩子带伤打,赢了比赛输了身体,有什么用?” 那天我们队最后输了2分,但是下场之后所有的孩子都围着那个崴脚的队友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抱怨他下场导致输了比赛,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一直以来的体育观,其实才是回归了体育的本质:体育是用来强身健体、让人获得快乐的,不是用来给资本当祭品的。 现在网上总有一些人鼓吹美国的“狼性体育”,说那些R级体育片里的“拼命精神”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说我们的体育教育“太软弱”,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那些鼓吹“拼命”的人,自己从来不会去冒这个险,NFL的老板们坐着私人飞机看比赛,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打防守线位置接那些能把人撞成脑震荡的冲抢;拍《百万美元宝贝》的导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孩子都是名校毕业,没有一个去当职业拳击手;那些把“死在擂台上是浪漫”挂在嘴边的影评人,自己连跑个三公里都嫌累。 我去年跟杰米视频的时候,他已经在老家的超市当收银员了,因为脑震荡留下的偏头痛的毛病,他现在连剧烈运动都做不了,但是他找了个兼职,周末去社区的青少年橄榄球队当助理教练,他说他给孩子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把自己肩袖撕裂的伤疤和脑震荡的病历给孩子们看了:“我以前跟你们一样,觉得打球就要拼到死,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们,要是觉得疼就马上停下来,赢不了比赛没关系,你们比比分重要多了。” 其实不止是美国的R级体育叙事,我们现在身边也有很多类似的声音:什么“没有带伤上阵的球员不配叫职业运动员”“你输了就是因为你不够拼”,但我想告诉所有喜欢体育的年轻人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把自己当成祭品献给输赢,而是让你在运动里获得快乐、拥有更强健的身体,成为更好的自己,那些让你拿命去换的“荣耀”,本质上都是资本编出来骗你的谎言,你自己的身体,永远比任何冠军、任何流量、任何别人眼里的“成功”都重要。 毕竟电影散场之后,还得接着过日子,那些为了“燃”付出的代价,最后只能你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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