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赤峰红山军马场做专题采访,本来是冲着当地青少年马术队的集训选题去的，没想到待了7天，给我触动最大的不是那些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小队员，是马场里几十匹服役了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年的军马，还有刻在它们骨血里的那股劲，回来之后我和好多圈内的教练、运动员聊起这次经历，大家不约而同提到一个词：军马精神，是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身上最缺的东西。
我在军马场看到的3个细节，比100个金牌故事还戳人
我到马场的第一天,驯马员老周就拉着我去看他的“老伙计”黑风，那是一匹12岁的黑色蒙古马，左前腿上有一道十多厘米长的伤疤，走路的时候还有点微微的瘸，老周今年52岁，驯马30年，黑风是他一手带大的：3岁入列，参加过十多次边防冬季巡逻，7岁那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拉练，踩进了冰缝摔成左前腿粉碎性骨折，当时部队评估后觉得它失去了服役能力，打算给它安乐死，是老周硬拦了下来，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给它做手术，还特意请了兽医给它做康复。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黑风伤后第一次尝试跳1米高的障碍,老周翻身上马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我这老骨头要是摔了，你记得帮我叫救护车”，第一次起跳黑风的伤腿没吃上劲，连人带马摔在了沙地里，老周的胳膊擦出了一大片血印子，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是摸着黑风的脖子说“没事啊老伙计，咱们再来”，来来回回跳了8次，摔了5次，最后一次黑风稳稳地跃过了障碍，落地的时候还特意抬了抬受伤的左腿，晃了晃脑袋好像在炫耀一样，旁边围观的小队员都鼓起了掌，人群里那个叫小宇的14岁男孩哭的最凶，他去年参加省青少年马术赛的时候跳障碍摔成轻微脑震荡，之后再也不敢跳超过80厘米的障碍，那天他拽着教练的袖子说“我今天也想试试1米的”，当天下午他真的跳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抱着马脖子哭，说“我终于做到了”。
第二个让我难忘的细节是当月的30公里负重拉练：每匹军马要驮着20公斤的装备走30公里山路，中途只能休息两次，每次10分钟，我跟着走了不到5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走到20公里的时候，我看到一匹刚服役一年的栗色军马，蹄子磨破了，血印子一踩一个，驯马员蹲下来摸它的蹄子问它还能不能走，它用脑袋蹭了蹭驯马员的胳膊，抬了抬腿示意自己还能走，最后30公里走完，它的蹄子上的血把绑腿都浸透了，还是没有掉队，那天跟着一起拉练的马术队里有个12岁的小姑娘朵朵，走到25公里的时候脚上磨了3个泡，哭着要上车，教练指着那匹栗色军马说“你看它脚都流血了还在走，你要不要再坚持一下？”，朵朵抹了抹眼泪，把鞋带系紧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最后比规定时间晚了15分钟走到了终点，今年上半年我再见到朵朵的时候，她刚拿了市运会青少年马术耐力赛的铜牌，包里还揣着一张她和那匹栗色军马的合影，背面写着“送给最棒的小伙伴”。
第三个细节是马场里那群“爱站岗”的退役军马：马场有十几匹已经退役的军马，最老的已经22岁，相当于人类的70多岁，不能训练也不能拉练了，但是每天早上训练场开门的时候，它们都会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围栏边上看年轻的马训练，要是有小马训练的时候偷懒跑慢了，它们还会嘶叫两声，好像在批评一样，老周说这些马服役了一辈子，闲不住，就像那些退了役还舍不得离开训练场的老运动员，我之前采访过的省体操队的李桂兰指导就是这样，她今年68岁，上世纪80年代拿过世锦赛平衡木冠军，后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腰不得不退役，之后就在省队当义务陪练，带了30多年小孩，现在腰直不起来，每天还是拄着拐杖去馆里，给小孩纠正动作，小孩压腿疼哭了，她就把自己腰上的伤疤给小孩看：“我当年摔得下不了床，还在床上练核心力量呢，这点疼算什么？”去年她带的小孩拿了全国青年赛平衡木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她哭的眼睛都肿了，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军马精神从来不是喊口号，是刻在骨血里的“死磕”
我和老周聊什么是军马精神的时候,他抽着烟跟我说：“军马和别的马不一样，别的马你抽它一鞭子它可能还闹脾气，军马不一样，只要你给它指了方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它也敢冲，哪怕跑死都不会回头。”我当时听完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去年女足亚洲杯决赛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在演播室做解说嘉宾,0比2落后韩国的时候，连我这个看了20年球的老球迷都觉得没戏了，结果姑娘们硬是拼到了最后一秒：唐佳丽拼到抽筋被抬下场，王霜带伤上场跑出了全队最高的跑动距离，最后补时阶段肖裕仪绝杀，3比2逆转夺冠，我当时在演播室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说这不是军马精神是什么？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
还有短道速滑的武大靖,平昌冬奥会的时候他被对手恶意犯规了3次，连决赛都没进，2017到2018年那一年，他练得冰刀都磨坏了7双，脚上的伤疤一层叠一层，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就不信我拿不到冠军，哪怕摔死在冰场上我也要拼”，最后北京冬奥会上，他顶着全场的压力拿到了男子500米短道速滑金牌，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的国旗，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做体育写作12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有的15岁就能拿全国冠军，但是到了20岁就销声匿迹了，为什么？就是缺这股“死磕”的劲：稍微遇到点挫折就退了，稍微受点苦就放弃了，天赋再好也没用，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拼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天赋，是那股不服输的劲，是军马那种“只要没倒下，就接着往前冲”的血性，这才是能站在最高领奖台的核心密码。
之前我采访过攀岩运动员骆知鹭,她的手指上永远缠着厚厚的绷带，16岁那年她训练的时候摔下来，手指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再练就要截肢，她爸妈都哭着求她退役，她偷偷把自己在家练核心力量的视频发给教练，养了一年半就归队了，去年拿了亚洲攀岩锦标赛女子难度赛冠军，她跟我说：“我爸以前是边防兵，他手机里一直存着他当年骑的军马的照片，那匹马腿摔断了，硬是把我爸驮回了营地才倒下，我每次练不下去的时候就看那张照片，我这点伤算什么啊？”
别让军马精神只活在史料里，它是当代体育最缺的“营养剂”
这两年我参加行业论坛的时候,常听到很多教练抱怨：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条件太好了，从小没吃过苦，训练迟到早退是常事，稍微受点伤就喊着要退训，输了比赛不是找自己的问题，是怪场地怪裁判怪运气，更让人无奈的是体育圈的饭圈化趋势：有些运动员长得好看，哪怕成绩一塌糊涂也有一堆粉丝捧着，说“我们哥哥已经很努力了”，可努力难道不是运动员的本分吗？
军马场里从来没有这种“特殊待遇”：哪有什么“明星马”？跑不快的就每天加练10公里，跳不高的就每天跳100次障碍，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给你降低标准，跑不动就是要被淘汰，这就是规矩，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运动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把“军马精神”融入到日常训练里：广东马术队每年都要送所有队员去军马场待一个月，不用带自己的昂贵的比赛马，就和驯马员一起喂军马、训军马、跟着拉练，去年全运会他们拿了3块金牌，教练跟我说，之前队里有个家里开企业的小队员，以前训练从来不吃苦，去军马场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之前跳1米3的障碍都费劲，回来之后半年就跳了1米5，拿了全运会障碍赛银牌，他自己说“在军马场看着那些军马，腿受伤了还在练，我一个大活人，有什么资格偷懒？”
还有短道速滑国家青年队,去年也组织去军马场拉练了一周，回来之后内部测试赛的平均成绩提升了15%，领队跟我说，之前队员跑10圈体能训练，都要偷偷少跑1圈，现在跑15圈都没人喊累，就想着要超过身边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讲建设体育强国，不只是要在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更重要的是要把体育精神传递给更多人，而军马精神就是最好的载体，它不是过时的老古董，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用的：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的健身爱好者，还是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都需要这股劲——遇到困难的时候别轻易放弃，摔了就爬起来，哪怕走得慢，也比停在原地强。
我离开军马场的那天,老周牵着黑风送我，小宇刚好也在，他那天刚刚跳完1米2的障碍，拿到了今年省赛的入场券，他摸着黑风的脖子说：“周爷爷，等我拿了全国冠军，就带黑风去北京看升国旗好不好？”老周笑着说：“好，黑风等着你的好消息。”风从草原吹过来，黑风的鬃毛被吹得飘起来，它抬起头嘶叫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军马的时代好像正在慢慢过去,现在部队越来越机械化信息化，需要军马的地方越来越少，但是军马精神从来不会过时：它会从老驯马员的手里，传到军马的身上，再传到年轻运动员的身上，再传到每一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身上，它会变成女足姑娘们脚下的劲，变成武大靖手里的冰刀，变成小宇跃过障碍时的勇气，变成我们每一个人遇到困难时，不服输的那口气，这就是军马精神，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该拥有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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