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提离职的时候,HR把我留在会议室谈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公司的上升空间说到年底即将发放的10万年终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我申请调岗到不用996的行政线,最后她皱着眉问我:“放着这么稳的工作不要,你是不是疯了?”我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杭州灰蒙蒙的天,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磨掉皮的篮球挂件,只答了三个字:“去意已决。”
HR问我是不是疯了,我只答了三个字:去意已决
那天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把工牌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包里装着我收拾出来的全部个人物品:一个用了5年的机械键盘,半盒没吃完的护肝片,还有压在抽屉最底层的那个旧篮球——皮面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歪歪扭扭的两个签名还能辨认出来,一个是我,一个是阿远,旁边写着一行浅得快要消失的字:“28岁,广州路人王见。”
那年我刚好28岁,阿远永远停在了23岁。
我和阿远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家住同一个老厂区家属院,小时候厂区的废弃装卸区被我们改造成了露天球场,一边篮筐歪了15度,地面上坑坑洼洼的,下雨之后能积三四个小水洼,旁边就是家属院排污水的臭水沟,夏天一打球就飘来一股怪味,可我们俩每天放了学抱着球能在那泡三四个小时,偷拿家里的鸡蛋换5毛钱一根的冰棒,赢了厂区的大叔就抱着球绕着家属院跑三圈,输了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橘子汽水,赌咒发誓以后一定要打正式的比赛,穿正品的AJ,让全场的观众都给我们鼓掌。
2008年奥运会男篮打西班牙那场,我们俩躲在我家小客厅里看到凌晨,最后时刻刘炜错失扳平机会,我们俩抱着对方哭的稀里哗啦,当天就在那个旧篮球上签了名,约定28岁那年,一定要一起去广州打一次路人王,哪怕第一轮就被淘汰也行,那时候我们觉得28岁是很远很远的年纪,是肯定能长到1米8、肯定能扣篮、肯定能无所不能的大人年纪。
后来我考上了杭州的大学读计算机,阿远去了武汉读体育学院,我们俩每年过年回家都要去那个破球场打一下午球,他的三分越来越准,我过人的速度越来越快,17年过年我们俩还在球场边算,再过一年就28了,到时候提前攒年假,提前练三个月球,肯定能在广州赛场赢一场。
18年夏天我在赶618大促的项目,连续半个月住在公司,每天只睡3个小时,等我终于忙完项目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第一条是阿远妈妈发来的语音,老人家带着哭腔说:“小宇啊,阿远走了,打比赛中场休息喝了冰的,心肌炎突发,没救过来。”
我当天买了站票回的老家,阿远的灵堂就设在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他的骨灰盒旁边放着我们俩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第一件正品球衣,姚明的11号,我把那个签了名的旧篮球放在球衣旁边,转头就哭的站不起身,后来办完葬礼我回杭州上班,没过多久收到了阿远妈妈寄来的快递,里面就是那个旧篮球,还有一张纸条,是阿远的字,写在他体育学院的作业本上:“要是我哪天打不了球了,你得带着咱俩的约定去广州啊。”后来阿远妈妈跟我说,这张纸条是阿远生前夹在训练日记里的,他总说自己有先天性心肌炎,怕哪天说没就没了。
之后的五年我拼了命的工作,从运营专员做到运营主管,年薪从10万涨到30万,在杭州付了首付买了小公寓,腰间盘突出了,肺结节查出来3毫米,上次路过公司楼下的球场摸了下球,连三步上篮都喘得直不起腰,我总觉得我还年轻,约定可以再等等,直到去年体检医生跟我说,你再熬下去,别说打球了,再过两年腰都直不起来,我那天晚上翻出来那个旧篮球,看着上面“28岁广州见”的字,突然就做了决定:这个班我不上了,这个约我必须赴。
3个月魔鬼训练,我把丢了8年的球感找回来了
我回了老家,找了阿远当年的篮球教练王老爷子,老头今年62了,退休之后在家带孙子,听说我要去完成和阿远的约定,把孙子扔给老伴,当天就带我去了体育场的室外球场,第一天练折返跑,我跑了三组就扶着栏杆吐了,王老爷子拿矿泉水浇我头上,骂我:“你这体质比我这老头子还差,就你这样还去打比赛?第一轮就得被人晃得摔跟头。”我抹了抹嘴说:“教练你放心,我能练。”
之后的三个月我每天的作息比996还规律:早上6点起床跑5公里,7点练一小时运球,下午2点到5点练投篮和对抗,晚上7点到9点泡健身房练力量,刚开始半个月我浑身疼的下不来床,我妈每天在家跟我叹气,说你好好的30万年薪的工作辞了,天天在球场上晒得像个黑炭,到底图什么?我没说话,把那个旧篮球拿给她看,上面阿远的签名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我妈摸了摸那个球,转身就去给我炖了排骨汤。
有次练投篮赶上大暴雨,我不想停,王老爷子就陪着我在雨里投,雨水砸在篮球上弹起来溅得满脸都是,我投到第87个三分的时候,突然看见球场边站着个穿11号球衣的小个子,举着瓶橘子汽水冲我笑,我晃了晃神,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那个影子也没了,我抹了一把脸,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还有一次跟球场的00后打3v3,我被一个19岁的小孩晃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小孩挠着头跟我道歉:“叔叔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这么不经晃。”我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笑:“没事,再来,我今天非得盖你一个不可。”
三个月之后我瘦了20斤,之前穿不上的球衣现在松松垮垮的,肺结节复查缩小到了1毫米,腰间盘突出也好了大半,1分钟能做42个俯卧撑,定点三分100个能中78个,王老爷子拍着我肩膀说:“行了,去广州吧,赢了输了都没事,阿远肯定高兴。”
广州赛场上,我带着两个人的名字打了最爽的一场球
去广州之前我特意定制了球衣,穿的是阿远最喜欢的11号,背后印了两个名字,上面是我的,下面是阿远的,那个旧篮球我放在背包的最外层,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还开玩笑说:“您这篮球都破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啊?”我笑着说:“这是我和我兄弟的宝贝。”
那次广州站路人王一共报了128个人,大半都是20出头的体育生,还有好几个在短视频平台有几十万粉丝的街球手,我站在候场的队伍里,周围都是比我高半个头的小伙子,我摸了摸胸口的球衣,突然一点都不慌,我第一轮的对手是个22岁的广州体育学院的学生,比我高10公分,速度特别快,开场不到2分钟就打了我4:0,场边都有人开始叹气了,我停下来擦了擦汗,好像听见阿远在我旁边喊:“你慌啥啊,投你最擅长的45度角后撤步啊!”
接下来的3分钟我稳了下来,不跟他拼速度,就打我练了三个月的后撤步三分,连进3个,最后11:9赢下第一轮的时候,我站在球场中间,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场边的观众都在鼓掌,还有人喊“那个11号太牛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3个三分,有一半是阿远投的。
第二轮我遇到了个半职业的球员,确实打不过,最后1分惜败,但是终场哨响之前我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我下场的时候有个小球迷跑过来找我签名,指着我球衣背后的“阿远”两个字问:“叔叔,阿远是谁呀?他今天也来打球了吗?”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啊,他今天跟我一起打了完整场。”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旧篮球坐在珠江边,给阿远妈妈打了个电话,我说:“阿姨,我和阿远的约定完成了,我们28岁,来广州了。”阿远妈妈在电话那边哭,说阿远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得跳起来,挂了电话我给之前杭州的同事发了个我赢球的视频,他回我:“哥,我真羡慕你,我之前也想辞职去骑行川藏线,但是总怕辞了工作养不活自己,现在我决定了,明年就去。”
篮球不是全部,但热爱是
很多人问过我,辞掉30万年薪的工作,花三个月时间训练,去打个拿不到任何奖金的比赛,最后只赢了一场,到底值不值?我每次都毫不犹豫地说值,太值了。
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育做什么事都要“有用”,读书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工作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连爱好都要选能加分、能变现的,我们很少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到底想不想要,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盯着后台的数据,KPI涨1%我就高兴,掉0.5%我就失眠,我总觉得我赚的钱越来越多,但是我越来越不开心,我好像把15岁那个抱着篮球在臭水沟边跑的自己丢了。
现在我没有回杭州上班,我在老家的市区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一般的小孩,一节课只收20块钱,王老爷子也来帮我带课,现在我们培训班有37个小孩,去年还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亚军,有个小男孩和阿远长的特别像,也是个子矮,三分特别准,每次我教他投篮的时候,都好像看见小时候的阿远站在我旁边,叼着冰棒笑我投不准。
我现在的收入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但是我每天都特别开心,早上6点带着小孩跑圈,下午在球场上泡一下午,晚上回家陪我妈吃饭,不用再熬到凌晨改方案,不用再喝黑咖啡熬通宵,腰不疼了,肺结节也快消了,总有家长问我,小孩打球会不会耽误学习,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体育教会孩子的东西,比课本上多得多,你跑不动的时候再多跑一步,投不进的时候再多投一个,这种不服输的劲,能帮他扛过这辈子所有的坎。
我当年跟HR说“去意已决”的时候,不是对工作失望,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为了“有用”活着,总得有那么一次,为了年少时的约定,为了刻在骨血里的热爱,不管不顾地冲一次,去意已决从来不是逃离,是奔赴,奔赴你最想做的事,奔赴你最想念的人,奔赴那个15岁的、抱着篮球眼睛发光的自己。
那天我收拾培训班的杂物,翻出来阿远当年的训练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篮球不是全部,但是对篮球的热爱是,我要和小宇打一辈子的球。”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在我的钱包里,以后我每次站在球场上,都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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