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35公里补给站,我举着冰矿泉水和能量胶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蛰得发疼,35公里是马拉松公认的“撞墙期”,那天最高温32度,路过的选手大半都慢了下来,有人扶着路边的树喘气,有人蹲在路边吐,还有个穿粉色跑服的小姑娘一边跑一边掉眼泪,直到我看见那个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的选手晃过来,他的号码布上印着四个大大的汉字:尤素福。
他接过我递的能量胶时,指尖因为长时间摆动已经控不住地发抖,后背上的汗渍一圈圈晕开,却还是露出一口白牙冲我笑,用发音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了句“谢谢”,那天他最后以2小时08分12秒的成绩拿到男子组亚军,冲线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长翅膀的黑人,旁边用阿拉伯语写着“尤素福叔叔是飞人”,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画是肯尼亚达达布难民营里一个7岁小女孩送给他的,而他的前30年人生,就是从那个连干净饮用水都喝不上的难民营里,一步步跑出来的。
踩过碎石的脚,才知道风的温度
尤素福全名叫尤素福·穆罕默德,1994年出生在索马里南部的一个小村子,3岁那年家乡爆发冲突,父母带着他和两个弟弟一路逃到了肯尼亚边境的达达布难民营,这一住就是18年。
难民营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尤素福后来在公益分享会上说,他记忆里的童年永远是黄土、苍蝇和排队领救济粮的长队,作为家里的长子,他从10岁开始就承担了领物资的任务: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赤脚跑5公里到难民营外的救济站排队,去晚了当天的面包和饮用水就会被领光,弟弟妹妹就要饿肚子,那时候难民营的路全是碎石子和带刺的草根,他的脚底板常年布满伤口,旧的刚结痂,新的又被划开,跑起来的时候血混着黄土沾在脚上,他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那时候我不觉得跑步是运动,我觉得跑步是生存。”尤素福说,他12岁那年遇到了来难民营做公益的肯尼亚退役中长跑运动员基普罗诺,对方看见他赤着脚跑完全程5公里只用了14分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当天就把自己儿子穿小的一双旧跑鞋送给了他,那是尤素福人生中第一双鞋,43码的鞋套在他40码的脚上,他塞了两双厚袜子才勉强合脚,“我穿上鞋跑第一步的时候,觉得自己踩在云上面,脚一点都不疼,那天我绕着难民营跑了10公里,直到袜子全磨破了才舍得停下来。”
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有人评价尤素福的经历,说“穷人家的孩子练体育就是走捷径,靠老天爷赏的天赋吃饭而已”,我当时就想起尤素福说过的一件事:14岁那年他为了抢在暴雨封路前把粮食领回家,赤脚跑的时候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划开了脚底板,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他不敢告诉家里人,怕父母不让他再去领粮,就用旧布条裹着脚继续跑,后来伤口感染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截肢,救济站的医生骂他不要命,他迷迷糊糊地说“我死了没关系,弟弟妹妹不能饿肚子”。
哪有什么天生的捷径?尤素福的天赋从来不是老天爷赏的,是他拿命换的,我们这些穿着几百上千块的专业跑鞋在塑胶跑道上跑步的人,永远不会懂,对曾经的他来说,能穿上鞋跑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从难民营跑道到奥运赛场,他跑了12年
基普罗诺给尤素福送跑鞋的那天,也把他带进了难民营临时搭的田径场,说是田径场,其实就是一片压平的黄土地,连起跑线都是用石头画的,从那天开始,尤素福每天早上3点半就起床训练,先跑20公里练耐力,再跟着基普罗诺练速度,练到7点再去领救济粮,下午等太阳落山了再接着练,没有秒表,他就用影子算时间,没有运动饮料,他就喝凉白开兑点白糖。
2016年里约奥运会第一次组建难民代表团,22岁的尤素福拿到了5000米项目的参赛资格,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难民营,他连行李箱都没有,拿一个编织袋装着自己的两件跑服、那双补了三次的旧跑鞋,还有弟弟妹妹攒了半年给他买的一块巧克力,那次比赛他预赛就被淘汰了,冲线的时候他蹲在跑道上哭了10分钟,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赛前答应了难民营里的30个孩子,一定要跑到决赛,让他们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的跑道,踩上去软乎乎的,就算摔了也不会流血,原来运动员跑累了有专门的人递冰饮,还有医生给按摩,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从里约回来之后,尤素福申请去了埃塞俄比亚的长跑训练营训练,为了赚生活费和给家里寄钱,他每天训练完还要去仓库搬4个小时的货物,扛几十公斤的麻袋扛到肩膀脱皮,第二天早上照样4点起来跑20公里。
2019年多哈世锦赛,他第一次参加全程马拉松,跑到30公里的时候脚扭了,脚踝肿得像馒头,身边的工作人员劝他退赛,他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2公里,缓过来之后又接着跑,最后冲线的时候他直接趴在了地上,脚已经疼得动不了,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放弃,他指着看台上举着难民旗的几个留学生说:“难民营里有1000多个孩子在电视机前等我跑完,我不能让他们觉得,遇到困难就可以停下来。”
2021年东京奥运会,尤素福以2小时10分03秒的成绩拿到了男子马拉松铜牌,这是难民代表团自成立以来拿到的第一块奥运奖牌,升奥林匹克会旗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那面洗得发白的难民代表团旗帜,对着镜头说:“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出生在难民营的孩子,我们的人生不是只能在难民营里度过,你只要不停下脚步,就一定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天我在电视前看直播,眼泪止不住地掉,我们总说体育无关国籍、无关出身,可直到看见尤素福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体育从来不是上层社会的游戏,它是无数被困在命运泥沼里的普通人,唯一能够抓住的绳索,尤素福跑了12年,跑过了碎石路、黄土场,跑过了饥饿、伤痛和别人的白眼,终于站在了世界的领奖台上,他拿到的哪里是一块铜牌,是几百万难民孩子的希望。
他的跑鞋上,沾着120个孩子的名字
东京奥运结束之后,有好几个国际运动品牌找尤素福代言,开出的年薪都是几百万美元,还承诺给他和家人提供发达国家的永久居住权,尤素福全部拒绝了,他拿着奥运奖金回到了达达布难民营,建了一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收难民营里喜欢跑步的孩子,现在训练营里已经有120个孩子,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17岁。
我去年年底在一个体育公益的线上分享会上见过尤素福,他穿的还是我在厦马见过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背后印着难民营训练营的logo,他说他现在每天还是4点半起床,陪着训练营的孩子一起跑步,给他们买跑鞋、买课本,还请了老师给孩子上文化课,“我小时候跑步是为了活下去,我不想这些孩子和我一样,我希望他们跑步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尤素福每次参加比赛,都会把训练营120个孩子的名字写在自己的跑鞋鞋带上,跑的时候就觉得是带着所有孩子一起跑,2023年厦马他冲线时举的那张蜡笔画,就是训练营里7岁的小女孩法蒂玛画的,法蒂玛天生左腿有点跛,但是特别喜欢跑步,尤素福每天单独陪她练半个小时,说等她18岁,要带她去参加奥运会。
那次分享会的最后,有观众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双合脚的跑鞋,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我训练营里的孩子,以后不用再跑过碎石路去领救济粮,他们可以想上学就上学,想跑步就跑步,想当医生就当医生,想当运动员就当运动员,不用再为了生存拼命。”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拿到成绩之后就忙着变现、赚快钱,住豪宅开豪车,恨不得把所有的商业价值都榨干,可尤素福明明可以选那条更容易的路,他却转身走回了自己长大的难民营,把自己的光,照到了更多和他曾经一样身处黑暗的孩子身上,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尤素福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他的强大从来不是成绩的强大,是内心的强大,他跑了半辈子,不是为了自己跳出泥潭,而是为了把更多和他一样的孩子,从泥潭里拉出来。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尤素福的名字?
前几个月有个读初二的小朋友给我发消息,说他练了半年的中长跑,本来想参加市运会,可是最近成绩一直提不上去,每天训练累得想吐,觉得自己没有天赋,想放弃了,我给他发了尤素福赤脚跑难民营的故事,过了半个月他给我回消息,说他现在又开始训练了,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尤素福脚被石头划得流血还在跑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我有塑胶跑道,有专业跑鞋,还有教练教,我凭什么放弃啊?”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尤素福的名字,现在很多人追体育明星,追的是颜值、是八卦、是他们身上的代言和商业价值,可是尤素福这样的运动员,没有光鲜的出身,没有帅气的脸,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国籍都没有,可他才是真正的体育偶像,他告诉我们,哪怕你出生在泥里,哪怕你手里拿的牌烂到不能再烂,只要你愿意往前跑,愿意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已经买了今年巴黎奥运会男子马拉松的门票,到时候我要在终点线等着尤素福,我攒钱买了一双粉色的儿童跑鞋,准备托他送给训练营里的法蒂玛,我想告诉那个小姑娘,你看,有这么多人在看着你跑,你总有一天,也能像尤素福叔叔一样,跑得比风还快。
尤素福的跑道从来不是只有42.195公里,他的终点,是千千万万个难民营孩子的梦想里,他的故事也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双脚,一步步打破命运枷锁的最生动的样本,我们这些普通人,或许不会有机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像尤素福一样,不管手里的牌有多烂,不管脚下的路有多难走,都别停下,一直往前跑,跑着跑着,你总能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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