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五点多，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中心广场撞见李梦涵的时候，她正踩着荧光绿的轮滑鞋，像个穿堂风似的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穿梭，举着个破了边的小喇叭喊：“转弯的时候重心放低！摔了也不许哭啊，老师刚买的棒棒糖只给勇敢的小朋友！” 风把她扎得松松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手腕上套着七八个五颜六色的小皮筋——都是之前上课的小朋友偷偷塞给她的，身后二十多个穿轮滑鞋的小孩吱哇乱叫地跟着她绕圈，旁边还有几个戴着护具的爷爷奶奶扶着栏杆慢慢挪，广场边卖冰粉的小摊老板笑着跟我说：“你是来采访梦涵的吧？这姑娘可是我们这块的‘广场名人’，每周二四六下午都在，比物业上班还准时。”
从摔出来的省冠军，到不想走职业路的“叛逆者”
李梦涵和轮滑的缘分，说起来全是摔出来的，她10岁那年生日，爸妈给她买了第一双轮滑鞋当礼物，她抱着鞋在小区楼下练了整整三天，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愣是没喊过疼，家里人看她是真喜欢，就把她送到了当地的轮滑俱乐部学自由式轮滑，练了两年，12岁的她就拿了浙江省自由式轮滑少年组的速度过桩冠军，当时带她的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有天赋，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走职业运动员的路，包括她自己，直到13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当时和她一起练了三年的队友小宇，为了冲全国赛的成绩，每天加练4个小时，最后在赛前一周练高难度动作的时候摔成了脚踝骨折，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更别说滑轮滑了。“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抱着之前拿的奖牌哭，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就把轮滑当爱好玩，至少现在还能滑。”李梦涵说，那天她从医院出来，抱着自己的轮滑鞋在路边坐了两个小时，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轮滑本来就是让我开心的东西，我为啥要把它变成必须拿奖牌的负担啊？” 她第一次跟爸妈说不想走职业路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教练也劝了她好多次，但她轴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再参加专业队的选拔，只把轮滑当业余爱好，平时放学了就去家附近的广场滑，遇到跟着她学的小朋友，就免费教两招，14岁那年暑假，她在广场遇到了当时才7岁的小胖，小胖爸妈说孩子体重超标，跑两步就喘，报了好几个运动班都哭着不肯去，就爱看她滑轮滑，李梦涵每天带着小胖练一个小时，还跟他约定，每学会一个动作就给他买一根冰棍，一个暑假下来，小胖不仅学会了基础的滑行，还瘦了8斤，开学体测的跑步项目第一次拿了及格。 “小胖妈妈当时拉着我的手给我塞购物卡，我没要，但是那时候我特别有成就感，比我自己拿省冠军的时候还开心。”李梦涵笑着说，“我那时候就觉得，拿奖牌的快乐是我一个人的，但是教别人喜欢上轮滑的快乐，是好多好多人的。”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她的选择，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的体育教育，总把“拿第一”“走职业”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仿佛一个人只要有运动天赋，就必须往领奖台冲，不然就是浪费天赋，但我们很少想过，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竞技，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奥运领奖台，而是下班之后的篮球场，是周末的广场，是出一身汗之后的通体舒畅，是拥有一个能陪伴一辈子的健康爱好,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被居委会找上门之后，她把广场变成了“没有门槛的轮滑课堂”
2021年李梦涵大学毕业，学新媒体专业的她本来找了个互联网公司运营的工作，月薪一万多，朝九晚五，下班了就去家附近的广场滑轮滑，因为滑得好，性格又开朗，找她问能不能教孩子的家长越来越多，她干脆每周抽两个晚上免费教小朋友滑，人最多的时候有三四十个孩子跟着她学，把半个广场都占满了。 后来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主动找到了她，说知道她在免费教轮滑，想跟她合作开个正式的公益轮滑课，社区给她申请专门的活动场地，还出钱买了公共护具和储物柜，只要她每周固定来上课就行，李梦涵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甚至干脆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全职做这个公益课的老师，“互联网上班虽然赚得多，但是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还是跟孩子们一起滑轮滑的时候最开心。” 她的轮滑课从一开始就没设门槛，不管是3岁的小孩还是60岁的老人，只要想学都可以来，护具可以免费借，不会额外收一分钱，去年春天的时候，有个妈妈带着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来找她，浩浩当时8岁，是个自闭症孩子，不爱说话，也不肯跟别的小朋友接触，平时就爱坐在广场边看别人滑轮滑，妈妈试探着问李梦涵能不能教教他。 李梦涵当时一口就答应了，可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浩浩攥着妈妈的衣角躲在后面，连轮滑鞋都不肯碰，李梦涵也不催，就滑到他旁边，给他变了个小魔术，按了一下轮滑鞋的开关，四个轮子一下子亮了起来，闪着彩色的光，浩浩盯着轮子看了半天，终于主动伸出了手，之后的大半年，李梦涵每次上课都单独抽20分钟陪浩浩练，他摔了就扶他起来，学会一个动作就给他贴个小贴纸，半年之后，浩浩不仅能熟练地绕桩滑行，上个月社区办的少儿轮滑趣味赛，他还拿了鼓励奖，领奖的时候他主动把奖牌塞到李梦涵手里，第一次清晰地说了句“老师给你”，浩浩妈妈站在旁边哭得止不住，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人分享东西。 除了小孩，她的课堂里还有不少中老年学员，62岁的张阿姨就是最早的一批“老年学员”，张阿姨之前膝盖不好，医生说要多做协调性运动，她看小孩滑轮滑有意思，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报名，第一次上课摔了两次，吓得她第二天不敢来了，李梦涵专门给她找了加厚的护膝护肘，每次上课都扶着她慢慢练，练了半个月，张阿姨终于能自己滑了，现在她滑得比不少小孩还稳，上个月还跟着李梦涵的“轮滑刷街团”一起滑了10公里的京杭大运河绿道，“我现在膝盖也不疼了，去年体检查出来的高血脂都降下来了，每次来上课梦涵都特意照顾我们这些老人，这姑娘心善。”张阿姨每次来上课，都要给李梦涵带点自己在家烤的小饼干。 我之前总觉得，社区体育就是摆几个落灰的健身器材，凑个广场舞队就算完事了，直到认识李梦涵我才明白，社区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器材，而是“人”，是有愿意站出来的人，把那些看起来有门槛的运动变得接地气，把“只有年轻人能玩”“只有有天赋的人能玩”的偏见打破，不管你是3岁还是60岁，不管你是不是身有残疾，只要你想参与，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藏在社区里的小课堂,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
被质疑“不务正业”？她要做体育行业的“赶路人”不是“摘星人”
李梦涵全职做公益轮滑课的事，刚开始的时候没少受质疑，她爸妈头一个不同意，说她放着好好的白领工作不干，天天在广场上风吹日晒，一个月拿社区给的几千块补贴，纯属不务正业，还有人在业主群里说她作秀，“哪有免费教人的，肯定是现在攒人气，之后就开始卖课割韭菜”。 这些话李梦涵都没往心里去，她说自己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去年杭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线下课停了两个多月，她在家拍了三十多条短视频，免费教大家在家做轮滑基础力量训练，还给之前的学员免费寄了防滑垫，就怕大家在家久了不运动生疏，那时候有网友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说她拍视频就是为了涨粉带货，她啥也没解释，等疫情结束之后，她的课还是一分钱不收，只有部分想考轮滑等级证书的孩子，她会收个报名费，还把一半的报名费拿出来给社区买新的公共护具和活动奖品，之前骂她作秀的人，后来也主动把自家孩子送到她的课堂来了。 今年夏天，她还牵头搞了个“轮滑陪跑团”，专门接那些放学没人接的小孩，让他们踩着轮滑鞋，在陪跑老师的看护下滑回家，既锻炼了身体，又解决了双职工家长接娃难的问题，现在这个陪跑团已经有二十多个固定的孩子，她还自己做了个小程序，家长随时能看到孩子的位置，安全得很。“之前有家长要给我钱，我都没要，我现在的钱够花就行，本来做这个也不是为了赚钱。”李梦涵说，她现在每个月的收入除了社区给的补贴，还有偶尔接的商业轮滑活动的劳务费，虽然不多，但是够花，而且做得开心。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也总喜欢把聚光灯打在那些站在领奖台的顶尖运动员身上，我们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总在追捧那些有流量的体育明星，却很少关注到李梦涵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流量，甚至收入都不高，但是他们把体育带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运动的快乐，这些人的价值，其实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不该只有“摘星人”，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李梦涵这样的“赶路人”，他们走在街头巷尾，走在社区广场,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已
我那天问李梦涵，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走职业路，她想了想笑着跟我说：“有时候看比赛看到那些站在领奖台的运动员，我也会羡慕，但是上次浩浩把他的鼓励奖奖牌塞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点羡慕根本不算啥，我现在做的事，说不定以后这些孩子里真的能出个世界冠军呢？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有个一辈子的爱好，能有个好身体，能在不开心的时候滑两圈出出汗就开心了，这不也挺好的吗？” 她现在的计划很多，接下来要跟区里的三所小学合作，开轮滑课后服务课，让更多孩子在学校就能接触到轮滑；还要组建个老年轮滑队，年底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体育展演；她还在跟残联对接，想免费教更多残疾孩子滑轮滑，让他们也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的趣味滑行比赛，一群小孩吱哇乱叫地踩着轮滑鞋冲过终点线，李梦涵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棒棒糖喊：“滑得慢也没关系！能到终点的都是最棒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额头上的汗闪着光，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我在广场站了很久，看着孩子们滑着轮滑跑过，看着张阿姨跟着队伍慢慢滑，看着旁边的家长笑着给孩子拍照，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奥运奖牌榜拿第一当然是，但也不全是，更是每一个社区广场都有李梦涵这样的“孩子王”，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身体条件如何，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李梦涵们存在的最珍贵的意义。 风从广场吹过，带着小朋友的笑声和冰粉的甜味，李梦涵踩着轮滑鞋又滑进了孩子堆里，小喇叭的声音飘得很远：“下节课老师带你们去刷绿道啊！都不许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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