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去长沙雨花区的老社区找朋友吃饭,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一群穿亮黄色运动服的小孩,呼啦啦从梧桐树底下跑过去,领头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手臂上晒出分明的背心印,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秒表,跑两步就回头喊:“慢点儿啊,摔了我可不扶你们!” 朋友说这就是卢丽,以前拿过全运会女子10000米铜牌的职业中长跑运动员,退役后放着省队教练的编制不做,回到自己长大的老社区,免费带周边的小孩跑了4年步,我当时就觉得好奇: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转商捞金,要么进体制内求安稳,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挤独木桥的卢丽,到底图什么? 后来我在社区的便民长椅上跟她聊了两个小时,旁边放着她给小孩准备的降温绿豆汤,风一吹就飘来甜香,她的故事比我听过的任何夺冠传奇都更动人。
从全运会领奖台到社区柏油路,她的“跑道”窄了但亮了
卢丽的跑步生涯是从这个老社区开始的,12岁那年她放学围着巷口疯跑,被体校的教练一眼看中,说她步幅大、耐力好,是天生吃中长跑这碗饭的料,之后的15年,她的人生几乎都围着跑道转:每天早上5点起来拉练,一天跑够20公里才准吃饭,跑鞋磨破了几十双,脚踝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最拼的时候2013年全运会,她赛前三天跟腱发炎,打了封闭针上场,拼到最后一百米超过对手拿了铜牌,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跟腱肿得像个小馒头。 “那时候我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拿奖,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所有的苦就都值了。”卢丽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的右脚踝,那里现在还有个凸起的疤,是2017年跟腱断裂手术留下的,那次受伤直接终结了她的职业生涯,医生说她以后别说跑全马,连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退役的时候省队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队里当青年队的后勤行政,要么去市体育局当竞赛科的科员,都是别人眼里的“铁饭碗”,可她在家待了三个月,天天看着楼下的小孩抱着平板坐一下午,七八岁的孩子戴厚厚的眼镜,胖得跑两步就喘,还有的家长给小孩报了一堆补习班,连下楼玩的时间都没有,她突然就动了念头:“我练了十几年跑步,除了拿奖牌,能不能做点别的用?” 她跟家里说要在社区开免费的跑步班,爸妈第一个反对:“你疯了?放着体面的工作不做,天天带着小孩瞎跑,能有什么出息?”周边的邻居也觉得她奇怪:“好好的国手,怎么沦落到在社区带娃了?”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楼下邻居张姐,她家儿子浩浩当时8岁,体重120斤,体检查出来高血压前期,医生说必须要运动,可报了好几个体能班,浩浩要么嫌累哭着不肯去,要么跑两步就喘得要吸氧,张姐没办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找卢丽:“卢丽啊,你能不能帮我带带浩浩?哪怕每天让他多走两步都行。” 卢丽至今记得第一次带浩浩跑步的场景:小孩刚跑了50米就蹲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动,卢丽也不催,蹲下来陪他一起数蚂蚁,数了10分钟说“我们就跑到前面那个垃圾桶,跑赢了我给你买冰淇淋”,就这么50米、100米、半公里、一公里,半年后浩浩瘦了20斤,上次体检血压已经回到了正常范围,现在还主动当跑步班的小队长,每天第一个到社区公园等卢丽。 “以前我跑的都是标准塑胶跑道,一圈400米,跑多少圈都有规定,现在我跑的是社区的柏油路,坑坑洼洼的,旁边还有卖菜的摊子,可我觉得这跑道比以前的亮多了。”卢丽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浩浩举着半块西瓜跑过来塞给她,脸上的汗混着西瓜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其实见过不少退役运动员转型的案例,要么是借着自己的名气开高价培训机构,专门挑好苗子冲成绩拿奖当招牌,要么是干脆转行不沾体育,像卢丽这样蹲在社区带普通小孩跑步的,真的是头一个,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最容易犯的病就是“精英崇拜”,所有人都盯着站在领奖台的那几个人,却忘了体育最该覆盖的,本来就是这些普通的、没有运动天赋的小孩,卢丽把跑道从赛场搬进社区,看起来是走了下坡路,实际上是把体育拉回了它该有的位置。
跑的从来不是速度,是敢停下来等慢孩子的底气
卢丽的跑步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许比谁跑得快,不许给孩子排名次,最后一个跑完的小孩也有奖品,我问她为什么,她给我讲了朵朵的故事。 朵朵是个自闭症小孩,去年春天她妈妈带着她在社区散步,看见别的小孩跑步,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她妈妈试探着问卢丽能不能让朵朵也跟着跑,卢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最开始朵朵根本不敢靠近人群,别的小孩跑,她就站在树后面看,卢丽也不叫她,每次跑过她身边就递个小贴纸,递了半个月,朵朵终于敢跟着卢丽走两步,走了三个月,才第一次迈开步子跑,现在朵朵已经能跟着大队伍跑半公里,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跑完都会主动把自己的小贴纸分给别的小朋友,上次亲子跑活动,朵朵还拉着妈妈的手跑完了全程,冲线的时候她妈妈抱着卢丽哭了快十分钟,说“我从来没想过我家朵朵能跟别的小孩一样站在跑道上”。 “以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教我得往前冲,超过前面的人才能拿奖,谁敢停下来就会被淘汰。”卢丽说,“可现在我带小孩跑步才知道,跑得快的小孩当然好,可那些跑得慢的、甚至不会跑的小孩,更需要有人等他们。”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少儿体能培训机构的老板,他跟我说做这行“效率最重要”,招来的小孩先筛一遍,有天赋的留下来重点培养,拿了奖就可以当机构的活广告,那些没天赋、体质差的小孩,能劝退就劝退,浪费时间还出不了成绩,可卢丽的跑步班里,一半都是别人眼里“不适合运动”的小孩:有小胖墩,有过敏体质一运动就咳嗽的,有坐不住的多动症小孩,还有像朵朵这样的特殊孩子。 她从来不给小孩定KPI,今天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着,只要愿意下楼站在太阳底下,就算是赢了,有个多动症的小孩之前上课坐10分钟都要动来动去,跟着卢丽跑了半年,现在能安安静静坐40分钟听课,小孩的班主任专门给卢丽送了锦旗,说“你比我们做老师的还有办法”。 我那时候跟卢丽说,你这完全是做公益,不赚钱还费精力,图什么啊?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视频,是去年冬天跑步班搞跨年跑,一群小孩围着她唱生日歌,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自己画的画,画里的卢丽穿着运动服,身后长了翅膀,带着一群小孩在云上跑。 “你说什么是体育啊?”卢丽反问我,“难道只有拿冠军才叫体育吗?我觉得不是的,是那个自闭症的小孩敢迈出第一步,是那个胖小孩能自己爬上三楼,是这些小孩长大以后遇到坎了,能想起自己以前跑两公里都能坚持下来,什么坎都能过去,这才是体育的意义啊。”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以前我以为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争第一,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精神还有另外一半:是敢停下来等慢的人,是允许有人不拿第一,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这才是更难得的体育精神。
被误解的“无用跑”,藏着最朴素的体育常识
卢丽这四年没少受质疑,最多的质疑就是:“跟着你跑步,既不能拿奖,也不能中考加分,有什么用?” 有个家长之前给孩子报了她的跑步班,上了两个月就退了,说“浪费时间,不如报个奥数班,还能提提成绩”,还有的家长说“我给孩子报了专业的体能班,人家保准三年拿二级运动员证书,你这什么都保证不了,我们不报”。 卢丽从来不多解释,她只给家长算一笔账:她带的32个小孩,这一年来近视率零增长,8个体重超标的小孩全部回到了正常体重区间,换季感冒的次数比去年少了70%,有一半的小孩之前连800米都跑不完,现在轻轻松松就能跑3公里。 上个月她组织了一次亲子跑,要求家长必须跟着小孩一起跑,有个做互联网的爸爸平时天天熬夜加班,重度脂肪肝,跑了100米就喘得不行,后来他就每天下班跟着卢丽一起跑,跑了三个月,上次体检脂肪肝已经从重度降到了轻度,他现在每周都固定跟儿子跑三次步,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陪孩子跑步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我跑掉的是脂肪肝,赚回来的是跟儿子的感情,以前我们俩在家没话说,现在跑步的时候他什么都跟我讲,这比我谈成几个大项目都值”。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卢丽的处境,现在整个社会的体育观念都太功利了:小孩学体育,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当特长长脸,大人运动,要么是为了减脂减肥,要么是为了发朋友圈装样子,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作用,就是让人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快乐的情绪而已。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我国7到18岁的青少年,超重肥胖率已经超过了19%,近视率超过了50%,很多小孩的体能甚至不如二十年前的同龄人,可我们的家长还是在挤破头给小孩报补习班,宁愿让孩子多做两套题,也不愿意让孩子下楼跑半小时步,我们总说要增强国民体质,可体质不是靠专业队拿几块金牌就能提上来的,是靠每个小孩都能下楼跑半小时步,每个大人都能放下手机多走两步路,靠的就是卢丽这种看起来“无用”的跑步班,才能把体育的根扎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卢丽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社区建一个标准的小型跑道,让小孩不用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跑,以后还要把跑步班开到别的社区去,让更多的小孩能跑起来。“我不指望我带的小孩里能出奥运冠军,我就希望他们长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能穿上跑鞋出去跑两圈,发泄完了还能笑着回来过日子,我就满足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卢丽正带着小孩做拉伸,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孩的笑声混着旁边卖卤味的吆喝声,特别有生活气,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马拉松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你发自内心想跑下去的每一步。” 卢丽跑了30年,前15年的终点是领奖台,是奖牌和掌声,后面这4年,她的终点是每个小孩跑红的脸蛋,是家长们放下焦虑的笑脸,是老社区里越来越多愿意跑起来的普通人,她这一场人生马拉松,跑得比任何拿奖牌的时候都要漂亮。 我们总说体育行业需要英雄,需要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可我觉得,我们更需要的是像卢丽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烟火气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卢丽,把跑道搬进更多的社区,搬进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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