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云南保山漭水镇采访,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山坳里那片刷着明黄色墙的中心校,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孩子的喊叫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吹哨的人就是谢吉林,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满是晒出来的白斑,穿的运动服领口都磨起球了,看见我们过来,抬手抹了把汗就迎上来,手掌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拍球磨出来的。
从被退队的“野球小子”到守山的体育老师
谢吉林的篮球梦,最早是从一个纸糊的球开始的,他是土生土长的漭水人,小时候家里穷,别说买篮球,连吃顿肉都要等过年,他看见镇里供销社的孩子有个橡胶篮球,羡慕得天天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转,人家不给他玩,他就回家找旧报纸,一层一层用透明胶缠成球的形状,在自家院坝里拍,拍几下就散了,再缠,缠到最后那个纸球比砖头还重。 16岁那年他去县体校试训,打后卫,速度快、拼劲足,教练本来挺看好他,可惜最后测骨龄,说他最多长到1米72,打职业没前途,直接给退了,谢吉林说他那天抱着自己攒了半年钱买的二手篮球,在体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他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不让山里喜欢打球的孩子,像他一样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2017年谢吉林从曲靖师范学院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昆明的一所私立中学当体育老师,年薪是老家的三倍,但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当年那个缠满胶带的纸球,第二天就改签了回保山的车票,当了漭水镇中心校的一名体育老师,刚去的时候学校的条件比他小时候好不了多少:操场是黄泥地,一下雨就踩得满脚泥,唯一的篮球架是90年代建的,篮板裂了个大缝,篮筐都歪了,全校一共就3个篮球,还都磨得皮都掉了,谢吉林第一个月发了3200块工资,转头就去县里的文体用品店买了12个橡胶篮球、10套运动服,花了将近4000,不够的钱还是找同学借的,他说“先让孩子有球打,别的都好说”。
篮球是照进大山的另一束光
13岁的彝族男孩阿明,是谢吉林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刚认识阿明的时候,这孩子连头都不敢抬:爸爸在外省工地打工摔断了腿,妈妈改嫁走了,他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亲戚送的,洗得发白,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老师提问他就站着不说话,同学都叫他“闷葫芦”,谢吉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课间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玩,阿明一个人在操场角落,捡别人丢的半块橡皮,往那个歪篮筐里扔,扔的特别准,十米开外几乎百发百中,谢吉林走过去问他“喜欢打球不?跟我练篮球好不好?”阿明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阿明天天早上6点就到操场,谢吉林陪着他练,练运球、练投篮,冬天山里的气温只有两三度,阿明穿的薄,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球,谢吉林就把自己的暖手宝给他,自己陪着他跑圈热身,练了半年,谢吉林带阿明去县里参加中小学篮球联赛,第一场比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谢吉林叫了暂停,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阿明,阿明接过队友的传球,撤步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刷框而入,绝杀了对面,下场的时候阿明抱着谢吉林嚎啕大哭,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老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没用的人”,谢吉林说他当时眼泪也差点掉下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 还有两个叫李军和王浩的孩子,本来初中毕业就打算去广东打工,家里人也说“读书读不进去,打球也不能当饭吃,不如早点出去挣钱”,谢吉林跑了三趟他们家,跟家长保证“我带他们打一年比赛,要是打不出成绩,我亲自送他们去打工”,后来谢吉林带着他们两个去参加云南省乡村篮球联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两个人都被省里的体育职业学院看上,走了体育单招,现在都已经大三了,去年暑假还回来给谢吉林当助教,说毕业之后也要回山里当体育老师,谢吉林说“我没本事把每个孩子都送进职业队,但是只要篮球能让他们找到点自信,能有个不一样的出路,我就没白干”。
“村BA”火了之后,我更知道自己该守在哪
去年贵州的村BA火遍全国,漭水镇也办了自己的村BA,谢吉林带着中心校的教师队打比赛,一路拿了冠军,他的事迹被当地的媒体报道之后,很多人都找到了他,有城里的篮球培训机构开年薪20万挖他,让他去当青训教练,谢吉林直接拒绝了,他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城里优秀的教练一抓一大把,但是漭水的孩子,除了我,没人愿意天天陪着他们在黄泥地上打球,我当年的遗憾,不能让这些孩子再尝一遍”。 还有很多好心人给学校捐物资,新的篮球架、全新的运动服、篮球,现在学校的操场也修成了塑胶的,还有了专门的器材室,谢吉林专门找了个笔记本,把所有捐款捐物的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每个月都给他们发孩子打球的视频,告诉他们钱都花在哪了,去年有个上海的粉丝看了他的抖音,私下给他转了1万块钱,说让他自己买点好衣服,谢吉林直接给退回去了,他说“我自己有工资,够花,你要是想帮孩子,就把钱捐给学校的公益账户,我一分钱都不会动私人的捐款”。 现在谢吉林的抖音号有20多万粉丝,他偶尔会开直播,拍孩子训练的日常,直播打赏的钱他全部存起来,当成篮球队的基金,给孩子买球鞋、交比赛的路费,还有给成绩好的队员发奖学金,他说“以前我总怕没人关注山里的孩子,现在有了流量,我就得把这份流量用在孩子身上,不能用来给自己捞好处”。
别让基层体育工作者,只靠情怀撑着
采访谢吉林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他说“很多人说体育是城里人的奢侈品,其实不是,体育是普通人最便宜的解药”,我深以为然,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全民体育素养,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目光都盯在顶级赛事、职业运动员身上,却忽略了千千万万个像谢吉林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谢吉林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带孩子拿了多少奖,而是他让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孩子,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对于阿明来说,篮球不是要当明星,而是让他知道自己也有闪光点,也能被人看见;对于李军王浩来说,篮球不是用来赚大钱的工具,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于更多漭水的孩子来说,篮球是放学之后最开心的事,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劲,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有价值。 但是现在像谢吉林这样愿意守在山里的体育老师太少了,我查过一组数据,目前我国乡村学校的体育老师缺口超过30万,很多山区学校甚至连专职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孩子上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连球都摸不到,很多基层体育老师的工资只有三四千块钱,要自己掏腰包买器材,要拉赞助凑比赛路费,全靠情怀撑着,我觉得我们不能只让谢吉林们讲奉献,更要给他们实实在在的支持:给基层体育老师涨点工资,给他们多一点培训的机会,给乡村学校多建点像样的体育场地,让这些愿意守着孩子的人,不用再为了买几个篮球省吃俭用,不用再为了凑路费去打零工。 还有人说,让山里的孩子打球有什么用?又打不进职业联赛,纯粹是浪费时间,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顶级运动员,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中获得力量,你不需要成为姚明,不需要成为易建联,你只要能在打球的时候感受到快乐,能在输球的时候学会不服输,能在团队合作里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这就够了,谢吉林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拿冠军,而是怎么做一个不服输、不自卑、堂堂正正的人,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金黄色,谢吉林吹了哨子,孩子们围过来,一个个满头大汗,抢着跟我说他们下次要去市里打比赛,要拿冠军,谢吉林站在旁边笑,手里转着个篮球,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他就是这群孩子的星光,他守在大山里,把篮球扔给每个孩子,也把希望扔给了他们。 前几天谢吉林给我发微信,说阿明这次期末考考了全班第五,还当上班长了,他特别开心,说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我想起他以前说的,他的梦想不是培养出CBA球员,而是让每个他带过的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遇到什么难事,都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自己,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我想,他已经做到了。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但是最值得我们尊敬的,永远是那些在无人问津的地方,默默给孩子播种梦想的人,谢吉林就是其中一个,他站在大山里的篮球场上,比任何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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