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写过一篇爆文,主角是39岁的前湖南省举重队队员李军：拿过3次省运会69公斤级冠军，28岁因为腰椎严重磨损退役，打过零工、开过外卖站，最后因为旧伤没法干高强度的活，在家附近的环卫所找了份清运垃圾的工作，月薪3200，当时采访末尾他挠着头跟我说，等攒够5000块钱，就把小区楼下闲置的架空层租下来，给院里的老人开免费的力量健身课，“我练了20年举重，最懂怎么科学发力，院里好多老人爬个楼都喘，摔一跤就骨折，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篇稿子发了之后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他是作秀，“环卫工哪有闲钱办健身课？后面肯定要卖保健品割韭菜”，还有人打赌他撑不过3个月，我当时留了李军的联系方式，这半年来隔三差五就去他的小区蹲点，今天就把我亲眼看到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从10平米环卫工具房，到30平米的“银发健身小站”
今年3月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的“健身课”还开在环卫所的工具房里：10平米的小屋子，一半堆着扫帚、垃圾桶和消毒水，一半塞了5根弹力带、2个握力器，还有个掉了漆的体重秤，是他以前省队的队友搬家的时候送给他的。 当时屋里站着3个平均年龄70岁的老头，李军正扶着72岁的王建国大爷的胳膊纠正动作：“胳膊别使劲甩，用肩膀的力量慢慢抬，对，就这个速度，你肩周炎本来就黏连，猛使劲反而容易拉伤。”王大爷跟我说，他之前肩周炎严重到穿毛衣都要老伴帮忙，去医院做康复一次要150块，跟着李军在工具房练了1个月，现在胳膊能举过头顶，上周给孙子换客厅的灯泡，站在椅子上抬手就拧上了。 那时候李军已经攒了3800块，还差1200就能租下架空层，结果没等他攒够钱，小区物业经理主动找到了他：之前看了我写的稿子，知道他要办公益课，那间30平米的架空层本来是堆业主杂物的，物业收拾出来免费给他用，租金全免，只需要他负责平时的卫生就行。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后台收到了几十条网友的私信，有人要寄家里闲置的哑铃，有人要捐瑜伽垫，还有个开健身器材店的长沙老板，专门拉了一车防滑地胶、可调节卧推凳和5套重量从1kg到5kg的小哑铃送过来，连油费都不肯要，3月28号“军哥银发健身小站”正式挂牌，牌子是小区里退休的小学老师手写的，红底白字，挂在架空层门口，那天来了20多个老人，李军自掏腰包买了两箱矿泉水，站在门口给每个人鞠躬，说“谢谢大家信我”。 我上周去小站的时候，刚好碰到68岁的张桂英阿姨在练负重走，腿上绑着1kg的沙袋，绕着小站走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张阿姨说她之前膝盖退行性病变，爬三楼都要歇两次，去医院医生说要多练腿部肌肉，她自己瞎走反而把膝盖走肿了，跟着李军练了3个月，现在扛着10斤的大米爬5楼不费劲，上个月社区组织登山比赛，她还拿了老年组第三名，“奖品是一桶食用油，我专门给军哥送了一半，要不是他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李军有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87个学员的身体情况：“王建国，72岁，肩周炎，高血压145/90，不能做低头动作”“刘淑珍，65岁，膝盖半月板损伤，只能做静蹲，不能深蹲”“张桂英，68岁，膝盖退行性病变，负重最多1.5kg”，每次上课前他都要挨个给大家测血压，身体不舒服的就安排坐在旁边做拉伸，比很多收费的私教都上心。
质疑声没停过，但他的课表排到了9月份
小站开起来之后,质疑声从来没断过。 刚挂牌的第二周，就有业主去物业投诉，说李军肯定是“放长线钓大鱼”，先免费吸引老人，后面就要卖保健品、卖高价健身课，还有人拍了他上课的视频发在业主群里，说“一个环卫工能懂什么健身，别把老人练坏了”，甚至还有人专门跑到环卫所去问他的领导，说李军是不是上班时间摸鱼搞副业，害得李军被领导找去谈了好几次话。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他当时正蹲在地上给老人调弹力带的长度，头都没抬：“我要是想赚钱，当年退役就去当健身教练了，17年的时候就有健身馆开一万五的月薪挖我，我要是真图钱，犯得着在这里风吹日晒扫大街？”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这半年小站的所有开支都是他自己掏的，买矿泉水、买消毒水、给老人买护膝护腕，每个月要花将近500块，占他工资的六分之一，他从来没要过老人一分钱，上次有个阿姨偷偷塞给他200块钱让他买点补腰的营养品，他转头就把钱捐给了社区的爱心基金，捐款凭证现在还贴在小站的墙上，“我要是拿了老人一分钱，我之前拿的那些奖牌都白拿了”。 4月底的时候下大雨，李军清运垃圾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一大块，腰也闪了，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就一瘸一拐地去了小站，那天约了12个老人练平衡训练，他怕老人等不及自己瞎练受伤，老人都劝他回去休息，他就搬个凳子坐在中间，给大家喊口令，谁的动作不对就撑着腰站起来纠正，那天课上完他的T恤全湿了，到家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现在他的课表已经排到了9月份：周一周三周五是基础力量课，教老人练手臂、腿部肌肉；周二周四是康复课，专门给有肩周炎、膝盖疼的老人做放松训练；周六还加了亲子健身课，给小区里的小朋友教基础的发力动作，避免体育课跑步、跳远的时候受伤，现在除了本小区的老人，周边3个小区的老人也专门跑过来上课，还有个退休的外科医生主动过来当志愿者，每次上课帮着测血压、做急救保障，连李军都开玩笑说：“现在我这小站的配置，比很多商业健身馆都专业。” 上个月有个MCN机构的人找到他，说要包装他当“公益健身网红”，给他开每月2万的底薪，只要他每天直播两个小时，带带货就行，他直接把人拉黑了，他跟我说：“我要是开了直播卖货，那些跟着我上课的老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之前的好心都是装的？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也不能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
他的“野心”，从来不是当什么“网红”
我上周跟李军坐在小站门口聊天,他跟我说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我才知道他的“野心”从来不是当什么网红，也不是只守着这一个小站。 他说上个月区里的文旅局找他谈过，想把他的“银发健身小站”做成全区的公益健身样板点，下半年会给他拨一笔经费，买更多的器材，还会帮他在周边的4个社区开分站，他现在每周二下午都会去社区的活动室给其他社区的志愿者做培训，教他们怎么给老人做力量训练，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我一个人能教的人太少了，要是能培训出10个、20个像我这样的老师，就能帮到更多的老人”。 他还在跟社区申请，想要搞一个“残疾人健身公益班”，他之前在省队的时候有个队友因为受伤截瘫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家待着，肌肉萎缩得厉害，他想针对残障人士设计一些适合他们的训练动作，免费教他们练，“体育不是只有健康人才能参与的，残疾人也需要锻炼，也能通过运动让身体变好”。 说到这里我其实特别感慨，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耗资千万的大型赛事，但是很少见到像李军这样，把体育的根扎到最普通的老百姓生活里的人，我们平时总在说“全民健身”，总在说“体育下沉”，但是很多地方的全民健身，就是在小区里摆几个没人会用的健身器材，办几场只有年轻人能参与的跑步活动，真正需要健身指导的老人、残障人士，反而被忽略了。 李军做的事，其实就是填补了这个空白：他知道老人膝盖不好，就设计了不用蹲太深的静蹲动作；知道老人力量弱，就用1kg、2kg的小哑铃慢慢练；知道老人记性不好，就把动作要领打印成大字报贴在墙上，每个动作都配了图，他不收一分钱，却比很多收费几千块的私教更专业、更负责，因为他自己就是受过伤的运动员，知道运动损伤有多痛苦，所以绝对不会让跟着他练的老人受伤。 我特别不喜欢之前有人说他“一个举重冠军当环卫工是浪费资源”，在我看来，他现在做的事，比他当年拿省运会冠军还要有价值：拿冠军只能证明他自己的实力，但是现在他做的公益课，能改变成百上千个老人的生活质量，能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意义，能让普通人变得更健康，也是体育的价值。
普通人的善意，才是最鲜活的体育精神
上周六是小站成立半周年的日子,十几个老人凑钱买了个蛋糕，还给李军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公益健身暖人心，退役不忘老百姓”，李军当时拿着锦旗就哭了，他说他这辈子拿过12块奖牌，这面锦旗比所有奖牌都重。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被老人围在中间，脸上的笑比我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亮得多，我突然明白，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赛场上的拼搏和夺冠，它也可以是一个退役运动员拿着3000块的工资，自掏腰包给老人上免费的健身课；可以是陌生的网友主动寄来闲置的健身器材；可以是退休的医生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可以是普普通通的老人，通过锻炼让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能多陪儿孙走几年。 现在还有人在我之前的稿子评论区说他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我亲眼见过他腰闪了还坚持去上课，见过他把别人给他的捐款全捐给爱心基金，见过他拒绝了2万底薪的网红邀约，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那些跟着他上课的老人越来越硬朗的身体，就是他做这件事最好的答案。 接下来我还会继续追踪李军和他的健身小站的进展，等他的第一个分站开起来的时候，我还会写文章告诉大家，也想跟所有对公益抱有恶意的人说：不要一看到有人做善事就觉得人家是作秀，你不愿意伸手帮忙没关系，至少不要给做好事的人泼冷水，你永远不知道你一句轻飘飘的质疑，会浇灭多少普通人的善意。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夺冠，而是让人活得更健康、更开心，在我心里，李军就是最好的体育精神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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