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蹲在烧烤摊跟发小看CBA季后赛第三轮，辽宁队新人俞泽辰最后3秒的空位三分磕在篮筐前沿弹飞，差1分输了比赛，发小把手里的烤串往锡纸上一摔，啤酒沫子溅了一胳膊：“如果刚才郭艾伦把球传给底角的赵继伟啊，这球肯定有了！”我咬着烤筋随口接了一句：“哪来那么多如果啊，比赛打完就是打完了。”他盯着屏幕上球员低头走回更衣室的画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如果是如果呢？”
这句话一下把我问愣了，是啊，从小学守着电视机看姚明打NBA开始，到自己抱着篮球泡了整个中学时代的操场，再到现在人到中年还每周凑局打半场，我们说过多少次“？如果那个球我投进了，如果他没受伤，如果裁判没误判，如果那天运气好一点……如果”真的能成立，那些藏在球衣汗味里、藏在熬夜看球的眼泪里、藏了好多年的“我本可以”,是不是真的能重来？
职业赛场的“，是几代人青春里的集体意难平
我第一次对体育里的“有刺痛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10米栏预赛。
那时候我上初二，全班挤在多媒体教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人手里都攥着校门口五毛钱买的小国旗，前排的男生直接站到了课桌上，枪响的那一刻全班的欢呼声都快把房顶掀了，可下一秒所有人都安静了：刘翔攥着自己的右脚跟，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最后直接撕下了腿上的号码布，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我前面的女生哇的一声就哭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他装病，有人说他收了钱故意退赛，我那时候年纪小，跟着别人凑热闹说“刘翔怎么这么怂”，直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第一个栏就摔了，单脚跳着跑完了全程，最后停下来吻了吻栏架，我坐在大学宿舍的电脑前，突然就红了眼，后来看到采访说，2008年之前他的跟腱已经伤了大半年，队里给他压了死命令“家门口的比赛必须上”，十几亿人的期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连安心养伤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再刷到刘翔的视频，弹幕里全是“对不起”，好多人刷“如果当时我们对他宽容一点，如果他能早点去做手术养伤，是不是他的职业生涯能再多拿好几个冠军？”你看，十几年过去了，大家还是放不下这个“，不是闲得没事翻旧账，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刘翔一个人的遗憾，是我们那代人对08年夏天最深刻的意难平，我们太想让那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黄种人，在家门口的跑道上,风风光光地冲一次线。
还有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决赛，我下铺的兄弟是十年的阿根廷死忠，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啤酒卤味，半个宿舍的人挤在他的小书桌前看比赛，伊瓜因拿到那个单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着啤酒罐喊“进！”，球偏出立柱的那一秒，整个宿舍都静了，我下铺半天没说话，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变了形，后来梅西拿到金球奖，站在领奖台上盯着大力神杯看的那张照片，成了我下铺三年的电脑壁纸，他每次喝多了都念叨：“如果伊瓜因那个单刀进了，梅西早就封王了，我们至于等这么多年吗？”
等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他专门订了个民宿拉着我们去看，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那一刻，他哭得比2014年还凶，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说：“不用如果了，不用了。”你看，我们对着职业赛场说的那些“，从来都不是说给运动员听的，是说给我们自己的青春听的，那些年我们熬夜看的球，为了支持的球队跟同学吵的架，省下饭钱买的球衣，都跟着那些“,嵌在我们的青春里了。
更不敢提科比，2020年大年初三我刚睡醒刷到新闻，第一反应是有人造谣，直到刷到官方通报，我坐在床上愣了半个小时，直到现在还有人在他的视频下面刷“如果那天他没坐那架直升机，如果飞行员再稳一点，是不是现在就能看到他带着Gigi看WNBA，看到湖人再拿总冠军？”这个如果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可是我们还是忍不住说，因为我们总觉得，那么耀眼的人,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离场。
普通人的体育人生里，“是藏在球衣汗味里的细碎惦念
其实不止职业赛场，我们每个普通人跟体育打交道的过程里，也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这些如果没有聚光灯，没有几千万人关注，可是在我们心里,分量一样重。
我高二那年打校篮球赛决赛，对手是年年压我们一头的高二3班，最后10秒我们差1分，我控球过了半场，对方的中锋就在我面前站着，我当时脚都抬起来准备突了，突然就怂了：万一被盖了，我不就成了全班的罪人？余光瞟到侧边的队友，我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队友手滑了一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终场哨响的那一刻，3班的人围着操场欢呼，我们队的人都低着头站在原地，队长打了封闭的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可我看到他球衣领口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后来好多年我都放不下这件事，同学聚会每次聊到那场球，我都要端杯酒道歉，总说“如果当时我敢自己突，我们就拿冠军了”，这个疙瘩在我心里结了快10年，去年回高中参加校庆，我们跟当年3班的那帮人凑了一场友谊赛，大家都发福了，跑两步就喘，打了半场就有人喊着要歇会，巧的是最后10秒，我们还是差1分，球又到了我手里，对方的中锋还是当年那个人，肚子都凸出来了，我想都没想就往里面突，虽然跳得没当年高，还是勉勉强强把球放进了篮筐，哨响的那一刻，我们这帮30岁的大男人抱着在球场上跳，旁边的高中生都看傻了，我站在篮筐底下喘气，突然就觉得那个结了10年的疙瘩,一下就解开了。
我姐以前是市短跑队的，17岁那年准备参加省运会，比完就能升省队，结果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踩在了跑道的缝隙里，骨裂了，省运会没比成，后来就退役了，现在她32岁，开了个广告公司，平时每周都要去跑两次半马，去年还拿了我们市马拉松的女子组第三，领奖那天她跟我说：“我有时候也想，如果当年我没摔那一下，会不会现在已经进国家队，站在国际赛场上了？但是也没啥遗憾，现在跑也挺开心的。”去年她开了个少儿短跑兴趣班，周末就带着一帮小朋友在操场练跑步，看着小朋友跑的样子，她眼睛亮得发光，说“我没实现的梦想，这帮小家伙说不定能实现呢”。
还有我楼下的张叔，今年58，每天早上都在小区操场打乒乓球，去年小区乒乓球赛半决赛，他最后一个发球擦边，裁判没看见，直接判他输了，他当时啥也没说，收拾球拍就走了，后来每次打球都要跟球友念叨两句“如果当时裁判看见那个擦边，我去年就能拿冠军了”，今年他憋着劲练了一年，决赛的时候把去年赢他的那个人打了个3:0，拿着奖状在小区里逢人就显摆，再也没提过去年的“。
你看，我们普通人的体育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遗憾，这些“都很小：如果那个罚球进了，如果那次跑步没摔，如果那个擦边球被看到了……可是这些细碎的如果，藏的都是我们对那些拼尽全力的日子的惦念，不是我们放不下输的那场比赛，是我们放不下当年那个为了赢球晒得黝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自己。
如果如果是如果，我们最该握住的从来不是“过去”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没有如果，哨声一响，结果就定了，不管你有多不甘心，都改不了，可是后来打了这么多年球，看了这么多比赛，我才发现，体育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就是没有如果。
你想想，如果所有的失误都能重来，所有的伤病都能避免，所有的误判都能消失，那那些拼尽全力拿到的冠军，还有什么意义？去年冬奥会苏翊鸣的坡面障碍技巧比赛，裁判打错了分，大家都在喊“如果裁判没打错，苏翊鸣就是金牌了”，可是苏翊鸣自己发微博说“没关系，我已经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了”，几天后的大跳台比赛，他直接跳出了182.50的高分，稳稳拿下金牌，用实力把所有的“变成了“我做到了”。
伊瓜因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2014年那个单刀踢飞之后，他难过了好几年，经常做噩梦梦到那个场景，可是后来他慢慢想通了：“如果那个球进了，我可能不会知道怎么面对失败，也不会有后来在尤文那些拼了命的时刻。”你看，那些我们以为会毁掉人生的遗憾,其实早就在暗里给你铺了下一段路的台阶。
我们总喜欢说“如果当初怎么样就好了”，可是说再多如果，都不如现在拿起球再投一次，穿上跑鞋再跑一次，我当年那个没投进的绝杀，10年后还是补上了；我姐当年没参加成的省运会，现在看着小朋友跑，也算是另一种圆满；张叔去年没拿到的冠军，今年练了一年还是拿到了，你看，那些你以为永远补不上的遗憾，只要你还愿意跑，愿意投，愿意试,早晚有一天能填上。
“如果如果是如果”，本来就是我们给自己造的最浪漫的假设，它藏着我们所有的不甘心和最美好的期待，可是体育早就把答案给我们了：就算没有如果，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投丢的球，跑过的步，都算数，那些没实现的如果，要么等你下次去实现,要么变成你往前走的灯。
昨天晚上我跟发小又去那个烧烤摊看球，辽宁队下一场赢了20多分，他举着啤酒罐喊“你看，哪需要什么如果啊，下一场赢回来不就行了”，我笑着碰了碰他的啤酒罐，是啊，比起那些没发生的如果，我们手里的现在，才是最实在的，下次你再站在球场上，再因为一个失误拍大腿的时候，别难过，大不了下次再投一次，再跑一次，毕竟，热爱从不打烊，想赢的人,永远有下一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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