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杭州马拉松终点的拱宸桥边,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艾依莎: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速干衣都能看出轮廓,她刚冲过终点线,脖子上挂着还热乎的完赛奖牌,转头就把兜里揣的能量胶递給了旁边蹲在地上喘气的年轻姑娘,还蹲下来帮人揉腿:“第一次跑半马吧?别直接坐,起来慢慢走两步,我第一次跑完连下楼梯都要扶墙。”
没人能想到,这个现在能轻松跑完21公里半马、被跑友喊“莎姐”的姑娘,3年前还是个跑800米都要吐、体育测试次次补考的“运动废柴”,跟她聊了一下午我才发现,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什么“天赋异禀”,只有最普通的普通人,怎么在体育里捡回对生活的掌控感的全过程。
800米体测的噩梦,是她前25年对体育的全部记忆
艾依莎说自己前25年的人生里,“体育”两个字就是大写的噩梦,她至今还记得大学体测800米的场景:“我刚跑了一圈半就岔气,疼得直不起腰,硬撑着冲过终点线直接蹲在路边吐,最后成绩是5分12秒,补考才刚及格,那时候我就笃定,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跟体育相关的事我躲得远远的。”
毕业之后她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常年996,久坐成了日常,最夸张的时候她在工位上坐12个小时连站起来接水都忘,2020年年底单位体检,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列了半页:腰间盘轻度突出、脂肪肝、血脂偏高,体重也涨到了128斤,穿最大码的职业装还是勒得慌,爬三楼到会议室都要喘半天,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叹了口气:“姑娘,你才25岁,再不动就该吃降压药了。”
那时候她也试过办健身卡,买了一堆瑜伽服、运动手环,结果去了两次就嫌累,卡扔在家里积灰,钱打了水漂不说,还更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直到楼下邻居拉她进小区的夜跑团,说大家都是上班族,每天晚上8点绕着小区跑3公里,跑不动走也行,她犹犹豫豫答应了,买了一双199块的国产跑鞋,开启了自己的运动之路。
第一次跑3公里,她哭着走完了最后500米
艾依莎至今存着自己第一次跑步的记录:3公里,配速9分40秒,耗时40分钟。“现在我走都比这个快,那时候真的是拼了命了。”她笑着说,第一次跑的时候,刚跑1公里就岔气,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跑两步走三步,看着身边的人都轻轻松松超过自己,鼻子一酸就哭了,最后500米是边抹眼泪边走完的,她本来以为大家会笑话她,没想到跑团的人都在终点等她,有人递温水,有人给她递巧克力,还有人跟她说“我第一次跑比你还慢,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人能做到的,我凭什么不行?”
她给自己定了个最笨的计划:每周跑3次,每次比上一次多跑100米,刚开始的一个月,她每次跑完都腿疼,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她就跟着网上的教程学拉伸,买了泡沫轴每天滚腿,跑了3个月,她第一次跑完了10公里,配速进到了7分钟以内,那天她特意去吃了自己最爱的火锅当奖励,拍了跑步记录发朋友圈,高中体育老师还给她点了个赞,评论说“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2021年春天,她报了无锡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赛事,跑到18公里的时候,她感觉脚底板疼得厉害,脱鞋一看,袜子已经被磨出的血染红了,旁边的医疗志愿者劝她退赛,她摇了摇头:“我都跑了18公里了,就算走也要走到终点。”最后她一瘸一拐挪到了终点,完赛时间2小时47分,拿到奖牌的时候她抱着志愿者哭了半天:“我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完,我居然跑完了21公里。”
跑马3年,她见过的不只有赛道,还有普通人的生活光
从无锡半马之后,艾依莎就停不下来了,3年时间,她跑了7场半马、4场越野跑、还有1场公益马拉松,攒了12块完赛奖牌,总跑量加起来有6800公里,差不多相当于从北京跑到三亚一个来回,她的脂肪肝早就没了,体重降到了102斤,以前穿不上的小裙子现在套上还宽松,之前总疼的腰和肩颈,也很久没犯过毛病了。
但她最开心的不是自己拿了多少奖牌,而是带动了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跑步,去年她建了个微信群,叫“体育差生跑步逆袭群”,现在群里已经有300多个人,大部分都是跟她以前一样害怕运动的上班族、生完孩子很久没动过的宝妈、还有上学的时候体育不好留下阴影的学生。
群里的宝妈李姐刚进群的时候,生完二胎刚半年,有轻度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想出,艾依莎每天早上7点准时在楼下等她,陪着她从走1公里开始,慢慢过渡到跑2公里、3公里,跑了半年,李姐不仅体重掉了30斤,抑郁的症状也好了,上个月还跟着艾依莎跑了绍兴半马的迷你马项目,完赛的时候李姐抱着她哭:“我好几年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劲儿过了。”
艾依莎还牵头搞了个“跑者爱心包”的活动,每次去外地跑马拉松,她都会和跑团的人一起给当地的留守儿童带文具和运动鞋,去年去兰州跑马的时候,他们给当地一个山区小学捐了24双跑鞋,有个小孩拿到鞋之后,围着操场跑了三圈,还特意给她画了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红衣服的跑步的阿姨,旁边写着“谢谢阿姨,我以后也要跑马拉松”。
“我以前觉得跑步就是我自己的事,能让我身体健康就行,现在才发现,跑步还能给别人带来力量,这比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艾依莎说。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跑神”,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的礼物
现在总有人喊艾依莎“民间跑神”,她每次都赶紧摆手:“我算什么跑神啊,我现在半马最好成绩才2小时15分,跟专业选手差远了,我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而已。”
跟她聊天的过程里,我最认同的就是她对体育的理解,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宣传专业运动员拿金牌、破纪录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告诉普通人:体育不是只有专业选手才能参与的事,也不是非要练出马甲线、跑出多少配速才算厉害,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的礼物。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误区:有人觉得自己天生协调性差就不配运动,有人觉得运动必须要花很多钱办健身卡、买贵的装备才行,还有人运动了两次没瘦就直接放弃,但艾依莎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你哪怕每天只走10分钟,哪怕跑3公里要花40分钟,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能获得体育给你的反馈——可能是更健康的身体,可能是更放松的心态,可能是你在跑不动的时候再撑一步的成就感,这些都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艾依莎跟我说,她明年的目标是跑完自己的第一个全程马拉松,争取完赛时间进到4小时以内,还要把“体育差生逆袭群”做得更大,争取在更多的小区建跑团,让更多以前害怕运动的人,都能感受到跑步的快乐。“我想告诉所有跟我以前一样觉得自己‘不是运动的料’的人,不用跟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0米,你就赢了。”
那天跟艾依莎分开的时候,她背着运动包,说要赶去跑团的夜跑活动,包里还装着给新入群的小伙伴准备的创可贴和能量胶,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体育偶像:不需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需要有多么耀眼的成绩,只要能真真切切地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身边的普通人,能让更多人从体育里获得好好生活的力量,这就够了,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而是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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