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去浙西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崔新,下午三点的水泥篮球场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款广东宏远球衣,左膝盖上的手术疤在阳光下亮得扎眼,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已经磨掉了漆,喊人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身边围着一群晒得黢黑的半大孩子,最矮的那个还不到他腰高,脚上的帆布鞋鞋头开了胶,跑起来呼扇呼扇的,却把篮球抱得比什么都紧。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小时,看着崔新蹲下来给刚才摔了的小孩贴创可贴,从背包里掏出半码的护腕给刚长个子的队员换,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掏出一叠作业本给几个上周考试没及格的孩子讲题,完全不是我印象里“体育教练”的样子,后来熟了他跟我说,来打球的孩子一半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家里老人管不住,他要是不管学习,家长就更不愿意送孩子来练球了。
从CBA陪练到“县城孩子王”,他把背包装满了半码的护腕
崔新是1992年生人,今年刚好31岁,16岁就进了广东宏远青年队当陪练,当年队里的老大哥是易建联,他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其他球队外援的打法,给一队的主力当“人肉靶子”,2012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面的队员撞了膝盖,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后康复了一年多,还是没法承受职业联赛的高强度训练,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之后他本来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宏远队里当后勤行政,要么去深圳的篮球培训机构当私教,一节课开价300块,月薪轻松过万,但2013年过年回开化老家的时候,他在县实验小学的操场上看到一群小孩拿着橡皮篮球瞎跑,连走步违例都不知道,问了才知道,整个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教练都没有,体育老师最多就是上课的时候给小孩发个球让他们随便玩,那天他站在操场边看了40分钟,回家就跟爸妈说,不回广东了,要留在县里教小孩打球。
“刚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崔新笑着说,他第一次去县实验小学找校长说要当义务篮球教练的时候,校长以为他是骗子,毕竟这年头哪有人上赶着来免费干活的?直到他掏出了当年青年联赛的获奖证书,当场给孩子们上了半小时的基础课,从拍球的手势到防守的脚步讲得明明白白,校长才半信半疑地给他批了半块操场,允许他每周二周四下午放学之后带孩子练球。
第一个学期,他自己掏了8000多块钱买了20个标准篮球、几十个护腕护膝,还有满满一书包的创可贴和云南白药,山里的孩子长个子快,上个月戴还刚好的护腕,这个月就勒得慌,他就特意找厂家订了一批半码的护腕,走到哪背包里都装着,看到谁的护腕小了当场就给换。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回来看他的林小宇,现在已经是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篮球系的大一学生,1米87的个子,站在崔新身边比他还高半头,林小宇说自己小时候是县里有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小学的时候天天逃学去网吧,跟人打架,身上总是带着伤,崔新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门口,他跟几个孩子抢钱,被崔新抓了个正着,崔新没骂他,反而问他“你跑这么快,要不要跟我打球?”
刚开始林小宇就是去混水摸鱼的,直到有次打友谊赛,他摔了膝盖血流不止,崔新骑着电动车载他去医院,给他垫付了医药费,还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篮球鞋,199块钱的安踏,他舍不得穿,平时训练都穿旧鞋,打比赛的时候才掏出来。“那时候崔教练跟我说,打球的人就得堂堂正正,球场上赢要赢的光彩,输要输的坦荡,不能搞歪门邪道。”林小宇说,就是这句话把他骂醒了,后来他练球比谁都拼,去年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体院,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第一个跑到球场给崔新磕头。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根基在基层,可基层的根基从来不是多少漂亮的场馆,多少昂贵的器材,而是崔新这样愿意蹲下来的“傻子”,大家都盯着职业联赛的塔尖,羡慕那些年薪千万的球星,可没有塔基的塔尖,终究是空中楼阁,崔新做的事,看起来没那么光鲜,可他改变的是一个又一个孩子的人生,这种影响比拿一次CBA冠军要长远得多。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三年,他把篮球场变成了留守儿童的第二个家
崔新的篮球班开了快三年的时候,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是闲着没事干,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来教小孩打球,纯粹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他现在免费是为了攒人气,以后肯定要收天价培训费;最常听到的话是“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了学习你负责?”
印象最深的是队员张雯的事,张雯是个女孩,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被崔新发现有篮球天赋,跑的快,控球稳,视野比很多男孩子都好,是天生的后卫苗子,但她妈妈坚决不同意她打球,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还耽误学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上补习班,崔新第一次上门家访的时候,直接被张雯妈妈推出了门,连鞋都没换。
第二次上门,他带了张雯这半个学期的成绩单,之前张雯在班里排30多名,练了半年球之后,作息规律了,上课也不犯困了,成绩直接升到了班级第12名,崔新跟张雯妈妈说,练球不是瞎玩,要求孩子每天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来训练,张雯现在作息规律,成绩反而进步了,要是不信可以再观察半年,第三次上门,他带了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报名表,跟张雯妈妈说,要是能打进省赛,中考可以加特长分,就算以后不走职业路,考大学也能走高水平运动员的路子,不比上补习班差。
张雯妈妈终于松了口,去年张雯作为队里的主力后卫,拿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第三名,评上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现在已经是衢州市女篮的预备队员,上次张雯妈妈特意给崔新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说以前是自己目光短浅,现在女儿不仅身体好,性格也开朗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了。
这些年崔新的球场,早就不止是练球的地方了,很多留守儿童放学之后没人接,家长就把孩子送到他这里来,他特意请了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免费给孩子辅导40分钟作业,要是遇到下雨没法训练,就给孩子们讲以前职业队的故事,讲易建联怎么每天加练几百个投篮,讲姚明去NBA的时候怎么克服语言障碍,去年冬天有个队员的奶奶在家突发脑梗,家里没人,孩子哭着跑到球场找崔新,崔新骑着电动车把老人送到医院,垫了3000块的住院费,直到孩子爸妈从外地赶回来才走。
我之前也听过很多家长问“打球有什么用”,好像学什么都要有用,都要能换分数换钱才行,但在我看来,体育从来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代名词,它教给孩子的规则意识、抗挫能力、团队精神,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崔新的篮球场,本质上是给这些没太多选择的山里孩子开了另一扇窗,这扇窗里没有贫富差距,没有出身歧视,只有你跑的够不够快,跳的够不够高,努力够不够多,这是最朴素也最公平的成长路径。
他拒绝了百万年薪的邀请,说“我走了,这些孩子就没人管了”
去年年中的时候,崔新遇到了一个很多人眼中的“好机会”:杭州有个连锁的篮球培训机构,开给他80万的年薪,还有10%的分红,让他去当教学总监,只要负责制定教学方案,不用天天带课,工作轻松,收入是现在的十几倍。
他考虑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拒绝了,我问他为啥,他说那三天正好带着队去打省青少年联赛的决赛,最后一秒钟,林小宇投了个三分绝杀,赢了之后全队的小孩抱着他哭,喊着“崔教练我们赢了”,他当时就觉得,自己要是走了,这些孩子就没人管了。
现在崔新的收入,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县文旅局每个月给他发3000块的基层体育辅导员补贴,他偶尔接一点企事业单位篮球比赛的裁判活,一场200块,一个月加起来不到5000块,前两年他儿子上初中,老人要吃药,家里经济压力大,老婆跟他吵过好几次,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县城当“孩子王”,后来他老婆也经常来球场帮忙,给孩子烧水,缝补破了的运动服,看到那些孩子打完球一口一个“阿姨”的喊,也就慢慢理解他了。
现在崔新的篮球班已经有127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6岁,他今年正在申请县里的“青少年体育公益基金”,想给每个家庭困难的队员都买一双合脚的篮球鞋,还有冬天的保暖训练服,目前已经筹到了12万,有他以前的队友捐的,有社会上的好心人捐的,还有几个已经毕业的队员凑的,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个室内的篮球场,冬天下雨的时候,孩子也能练球,不用再冻得手通红。
我在球场待到傍晚的时候,刚好是训练结束的时间,崔新站在球场边给孩子们整队,哑着嗓子喊“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别忘了带作业!”,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球衣上的“宏远”两个字晃得人眼睛发涩。
那天离开开化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好像拿多少奥运会金牌,办多少顶级赛事才是标志,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县城、每个乡村都有像崔新这样的基层教练,都有一群能开开心心跑跳的孩子,这些孩子里可能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但他们一定会成为更健康、更乐观、更敢拼的普通人,崔新守着的从来不是一块水泥篮球场,而是127个孩子的人生可能性,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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