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中国职业围棋,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是十几岁就冲上职业段的天才少年，好像这项运动天生就属于“被上天喂饭吃”的人，但在圈子里待久了你会发现，真正撑起围棋行业底色的，反而是王昊洋这样的棋手：他没有拿过分量最重的世界冠军，却在职业赛场拼了20多年，35岁还能在围甲联赛里和00后小将拼6个半小时半目险胜；他明明可以靠职业七段的名头轻松变现，却一头扎进三四线城市的社区和学校，要给普通小孩当围棋启蒙老师，我和王昊洋认识快10年，在我看来，他走的这条路，比拿世界冠军还要难，也还要暖。
道场里的“倔小孩”：输了棋就躲走廊哭，赢了也不敢翘尾巴
王昊洋是土生土长的山东烟台人,和很多职业棋手一样，他学棋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当职业选手，只是小时候太皮，坐不住，妈妈想着给报个兴趣班磨磨性子，没想到这一摸棋子，就再也没放下。 11岁那年，王昊洋被烟台当地的围棋老师推荐去北京聂卫平围棋道场学棋，那是90年代末，烟台到北京的绿皮火车要走18个小时，他背着装了换洗衣物和半书包棋谱的双肩包，一个人就去了北京，我之前和他吃饭的时候听他聊起过道场的日子，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自己当年是道场里有名的“哭包”：“那时候道场里都是全国各地来的天才小孩，我基础差，刚去的时候天天输，输了就不好意思在教室哭，躲到走廊的消防柜后面抹眼泪，老师经常找我找半天。” 有件事他到现在都记得，2001年冬天北京下暴雪，早上晨训他赶时间跑着去教室，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手掌擦破了流了一手血，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棋谱，湿了半本，那天早上他举着冻得通红的手抄了三遍棋谱，老师说不用抄了先去包扎，他头也不抬说“这盘棋我输了半目，得记牢”，还有一次和比他大两岁的师兄下网棋，连输7盘，晚饭都没吃，躲在走廊哭到熄灯，老师找到他的时候，他袖子全湿了，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好几句“我怎么这么笨”，结果哭完了洗了把脸，拉着老师问了一个小时刚才那几盘棋的问题，直到老师把每一步错处都讲透了才肯回宿舍睡觉。 我当时听完和他开玩笑，说别人学棋靠天赋，你是靠“输不起”的劲，他倒是很坦然：“我真不算有天赋的，同期道场的小孩有的比我小两岁都定段了，我14岁才定上职业段，靠的就是那股轴劲，输了难受，但难受完了我得把这个坑填上，不能白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运动员有误解，总觉得能吃这碗饭的都是天选之子，但王昊洋的故事告诉我：天赋只是入场券，能走多远，看的是你敢不敢盯着自己输的地方死磕，那些你哭着复盘的夜晚，终究会变成你棋盘上的底气。
职业赛场的“常青树”：35岁还打围甲，他说自己是“没交卷的考生”
王昊洋14岁定职业段,19岁升七段，打了21年职业比赛，拿过全国围棋个人赛亚军，代表山东队拿过围甲联赛亚军，赢过元晟溱、李昌镐这样的世界冠军，在新人辈出的职业围棋圈，35岁还能留在围甲主力阵容里，本身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 我去年去围甲联赛现场看他比赛，那场他对阵00后顶尖棋手谢科，从上午10点下到下午4点半，整整6个半小时，中间只去了一次洗手间，连水都没喝几口，最后以半目的微弱优势赢了，下完棋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子缓了两分钟才和谢科握手，赛后我问他是不是坐太久腿麻了，他笑说“不光腿麻，腰也快僵了，不服老不行啊”，但转头又掏出来手机给我看他的相册，里面存了谢科最近20盘比赛的棋谱，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前一天晚上熬到12点多研究的，喝了三杯咖啡，年轻人冲劲足，我们这些‘老人’就得下笨功夫，不然真下不过。” 去年还有个事让我印象很深，他打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预选赛，对阵韩国的前世界冠军元晟溱，后半盘他一度落后3目多，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官子阶段一步一步抠，硬生生把差距追了回来，最后赢了1目半，赛后他发了条朋友圈，配的是自己在赛场的自拍，头发都乱了，配文写“老骨头还能啃下硬骨头，值了”，底下好多年轻棋手给他评论“洋哥牛”。 现在围棋圈总在炒“05后天才”“10后定段”，好像过了30岁的棋手就该退役当教练，再过两年就该彻底淡出赛场了，但王昊洋偏不，他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老将，我就是个还没交卷的考生，只要我还能坐得住6个小时，还能为一盘棋熬半宿研究对手，我就还能接着下”。 我特别反感现在体育圈的“年龄焦虑”，好像25岁没拿到顶级成绩就该走人，30岁还在赛场就是“占位置”，但王昊洋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职业寿命从来不是按年龄算的，是按你对这项运动的敬畏心算的，只要你还愿意为每一步负责，你就永远有站在赛场的资格。
脱下赛服当“孩子王”：他想让围棋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2021年的时候,王昊洋回烟台开了自己的围棋教室，和市面上大多数“冲段道场”不一样，他的教室不挑学生，不要求“天赋好”，只要小孩喜欢下棋就收，甚至还收过好几个特殊需求的孩子。 有个叫浩浩的小孩，5岁，有自闭症，不爱说话，连和家人对视都很少，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到他的教室，说之前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都被退回来了，孩子一坐不住就闹，老师管不了，王昊洋第一次见浩浩，就拿了黑子递给他，说“你先下，我跟着你走”，第一盘棋王昊洋故意输了，摸了摸浩浩的头说“你这步落子比我第一次下棋厉害多了”，浩浩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笑了。 浩浩学了两年，现在已经能和正常小孩一起参加业余段位赛，去年还拿了烟台少儿围棋比赛U7组的三等奖，家长给王昊洋送锦旗的时候哭的话都说不利索，说“我们本来只想着他能坐住10分钟就行，没想到他还能拿奖”，王昊洋反倒不好意思，说“我没做啥，就是围棋本身有魔力，它不用你说话，你落子就是表达，输了赢了都在棋盘上，特别纯粹，适合这些不爱说话的小孩”。 除了开教室，他还搞了个“围棋进社区”的公益项目，每周六下午去烟台的老旧小区给留守儿童上免费围棋课，自己掏腰包买棋盘棋谱，还设了个“小进步奖”，不是发给赢棋的小孩，是发给这周比上周多记住一个定式、或者输了棋不哭的小孩，去年一年他跑了12个社区，上了42节公益课，送出去300多套棋具，很多小孩之前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每周六早早就守在社区活动室等他来。 有次我在他教室碰到一个家长问他：“王老师，我家小孩没天赋，学围棋有用吗？”他当时给家长举了自己的例子：“我小时候我妈送我学棋，也没想过我能当职业棋手，就是想让我磨磨性子，我下了20多年棋，拿过冠军也输过很多不该输的比赛，到现在输了棋还是会郁闷，但我从来不会撂挑子，输了就复盘，下次再赢回来，这就是围棋教我的，不是只有拿世界冠军才叫成功，能坦然接受输，还愿意接着往前走，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理念，现在很多兴趣班都陷入了“精英焦虑”，学钢琴必须考十级，学跳舞必须上春晚，学围棋必须冲职业段，好像没走到塔尖就是浪费时间，但王昊洋做的事，就是把围棋从“天才的游戏”拉回了“普通人的乐趣”，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冠军，是让更多人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这比拿10个冠军都有意义。
不蹭流量的“围棋人”：他这辈子的KPI是让10万个小孩爱上围棋
现在很多职业棋手都在短视频平台开账号,直播讲棋、带高价课，赚的比打比赛多得多，王昊洋也开了账号，但他从来不带货，也不带高价课，直播都是免费讲入门知识，有人给他刷大额礼物他还劝人家别刷：“有那钱给孩子买两本棋谱比啥都强，我不用你们刷礼物，真喜欢围棋就多陪孩子下两盘。” 去年有个MCN机构找他，说要给他包装成“国内顶尖围棋名师”，给他做流量、带高价课，一年保底赚500万，他直接就拒了，我后来问他真不心动啊？他说：“心动啥啊，我要是想赚快钱，当年就不用在道场熬那么多年了，我开账号就是想让更多没接触过围棋的小孩知道，围棋不难，也不贵，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学。” 他现在每年还会抽时间回聂卫平道场给新入队的小孩讲公开课，每次去都扛一箱子烟台苹果，给小孩们讲自己当年躲在走廊哭的事，说“你们不用怕输，我当年比你们哭的还惨，现在不也照样下棋吗？下棋最不怕的就是输，最怕的是输了就不敢下了”。 前段时间我去烟台找他，在他的围棋教室里，看见墙上贴了好多小孩的画，有个小孩画的他长了翅膀，手里拿着棋子，旁边写着“王老师是围棋奥特曼”，他指着那幅画笑，说“你看，这比我拿任何比赛的冠军都开心”。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出了成绩就急着变现，把自己当年吃的苦当成割韭菜的资本，但王昊洋活的特别通透，他知道自己的根在棋盘上，在那些喜欢围棋的小孩身上，流量是虚的，钱也是赚不完的，能让更多小孩拿起棋子，感受到围棋的乐趣，才是实的。 他说自己这辈子的KPI，就是能让10万个普通小孩爱上围棋，不需要他们都当职业棋手，只要他们以后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小时候下棋输了那么多次都没放弃，就够了。 我想，这才是体育人最珍贵的样子：你拼尽全力在赛场发光，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光一点一点传给后来的人，王昊洋走了30年的围棋路，手里的棋子从来没变，心里的热也从来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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