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小区野球场第一次见到陈朗的时候,没人叫他大名，所有人都喊他“小野狼”，12岁的小孩黑得像块炭，留着板寸，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把洗得发灰的黄色球衣浸出半圈深色的印子，脚上的旧安踏鞋头开了个大口子，用半透明的502粘得歪歪扭扭，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白袜子，他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馒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场上的运球路线，有人喊缺人他第一个蹦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就冲上去，那股不管不顾的劲，确实像只刚从林子里跑出来的小狼崽。
野球场泡大的“小透明”，外号是撞出来的
小野狼是随爸妈来城里打工的外来户,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三口租住在小区地下车库改的小房子里，每个月房租加起来才800块，他三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在野球场看到别人打篮球，站在边上看了两个小时都不愿意走，回家就跟爸妈说想打球，可是家里连给他报一周一次的兴趣班的钱都挤不出来，他就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每天省一块钱，最后凑了20块买了个硬邦邦的橡胶球。 那之后小区野球场就多了个天天泡着的小不点，一开始大家都嫌他个子小、技术差，打3v3的时候没人愿意带他玩，他就蹲在场边给人捡球、递矿泉水，谁那边缺人了他第一个举手上，他不会什么花哨的运球，也投不准三分，但是防守的时候不要命，比他高一个头的成年人突破，他也敢张开胳膊往上迎，被撞得摔在水泥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又接着防。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7月的一个周末，几个高中生来球场打比赛，刚好缺一个人就把小野狼拉上了，对面有个183的体育生，撞人特别凶，盯着小野狼这个点连续突了三个，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把小野狼撞得飞出去两米远，手掌在水泥地上擦得全是血，我们都准备喊他下场消毒，结果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把对方手里的球断下来，一路冲到篮下上了个反篮，压哨赢了比赛。 那个体育生后来揉着他的头笑：“你这小子怎么跟个小野狼似的，打起球来命都不要？”从那之后，“小野狼”的外号就传开了，小区球场上没人再把他当凑热闹的小屁孩，愿意打球的都会主动喊他一声，我后来问过他那次摔得疼不疼，他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掌心还有个淡淡的疤，笑着挠头：“疼啊，但是当时球就在我跟前，我要是不抢就输了，疼点算啥。”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能有一双不磨脚的新球鞋，还有能跟着专业教练学一次标准的三步上篮，但是他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跟爸妈提过。
被教练“捡走”那天，他攥着半瓶冰红茶哭了
去年10月份,区体校的篮球教练来我们小区球场挑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储备苗子，刚好碰到小野狼跟人打半场，他全场跑了不下20个来回，抢了8个篮板，拿了12分，防守的时候把一个比他大5岁的男生防得连球都接不住，教练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直接走过去问他：“小朋友，要不要去体校试训，跟专业队一起打球？” 小野狼当时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连话都说不出来，试训那天他穿了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球衣，还是上次打半场赢了球别人送的旧球衣，脚上还是那双开胶的安踏，场边其他来试训的小孩，个个穿的都是耐克阿迪的限定款，家长拎着定制的运动包，里面装着专业护具、功能饮料，还有的特意带了私教跟着来指导。 一开始基础测试，小野狼连标准的跑篮动作都做不利索，三步上篮还会走步，旁边有个穿名牌的家长撇着嘴跟身边人嘀咕：“这种连培训班都没上过的小孩也来试训，不是凑数的吗？”结果到了对抗赛环节，小野狼全场追防，把刚才测试成绩最好的那个“培训班尖子生”防得10分钟只拿了2分，最后还断了对方的传球，快攻上篮绝杀，教练当场就拍板：“这个小孩我要了。” 试训通过那天，他爸特意提前两个小时收了工，给他买了一瓶3块钱的冰红茶——那是小野狼平时只有考了满分才敢要的饮料，他攥着冰红茶舍不得喝，瓶身的冰都化了，眼泪吧嗒吧嗒往塑料瓶上掉，哽咽着跟他爸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野球场打球呢。”我那天刚好在球场，之前就答应他要是试训过了就送他一双球鞋，我把提前买的39码安踏KT递给他的时候，他抱着鞋给我鞠了个90度的躬，红着脸说：“哥，我以后要是打上CBA了，给你签10双限量鞋。”
“我不是天才，只是比别人多跑3公里而已”
小野狼去体校之后,我一开始还担心他吃不消，毕竟体校的训练强度跟野球场打着玩完全不是一回事，结果他每周回来都乐呵呵的，跟我讲队里的事，说教练夸他拼，说队友都愿意教他动作。 今年1月我去体校找一个当教练的朋友，零下6度的天，天已经黑透了，训练场的灯却还亮着，我走进去一看，就剩小野狼一个人在练三分，哈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他投出去一个球，自己跑着捡回来，再站到三分线外投，100个三分投完，他的手冻得红得像萝卜，耳朵上的冻疮都裂了渗血，他队友后来跟我说，小野狼是队里最拼的，每天早上提前40分钟到训练场，绕着操场跑3公里热身，别人训练结束都回宿舍休息了，他最少加练1小时，要么练运球要么练投篮，刚进队的时候他基础差，胯下运球都能砸到自己的脚，他就对着镜子练，每天拍1000下球，手腕肿了就贴个膏药继续，现在他的运球是全队最稳的，连比他大3岁的老队员都断不了他的球。 上个月的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他作为队里年龄最小的球员打首发后卫，场均18分3个助攻，进了决赛，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队还落后1分，对方球员投篮不中，小野狼跳起来抢了防守篮板，一条龙冲到前场，被对方防守的球员一巴掌刮到脸上，眼角都破了流血，他还是咬着牙上了个反篮，打2+1赢了比赛，拿了赛事的最佳新人。 领奖的时候他脸上的创可贴还没揭，记者举着话筒问他是不是天赋异禀，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哪是什么天赋啊，我刚进队的时候连三步上篮都走步，别人练100次的动作我练200次，别人跑5圈我跑8圈，笨鸟先飞呗。”同期跟他一起进队的有个家里条件特别好的小孩，从小就请私教，身高臂展都比小野狼好太多，但是吃不了苦，训练累了就偷懒，练了3个月就退学了，走的时候还跟教练说：“搞体育这么累，还不如回家继承我爸的公司。”
别让“穷人家的孩子搞不起体育”的偏见，困住更多小野狼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讨论,都说“穷文富武”，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学网球滑雪一年几十万，哪怕是大众项目篮球足球，一年的培训费也要大几万，还要买装备、出去打比赛，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起，甚至还有人说，没有六位数的存款，根本别想让孩子走体育路线。 但是小野狼的例子一直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不是钱堆出来的，是那份不服输的劲，是对运动本身最纯粹的热爱，小野狼一开始连20块的橡胶球都是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的，他的第一个“篮筐”是他爸在出租屋院子里给他挂的菜篮子，他对着菜篮子投了半年的球，这难道不比那些花几万块报培训班、一累就哭着要回家的小孩更懂什么是篮球吗？ 我之前看过一个CBA的统计，现在联盟里有接近4成的球员都是普通家庭出身，有的是农村出来的，有的是工人家庭的孩子，他们能走上职业赛场，靠的从来不是家里的钱，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是咬着牙不服输的拼劲，就像之前的万圣伟，出生在南京的普通工人家庭，上学的时候天天泡在野球场打球，最后打进了CUBA，又打进了CBA，拿到了总冠军戒指，他曾经说过：“打篮球不需要你家里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练，野球场也能练出职业球员。” 现在很多家长都有两个误区，要么觉得孩子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只有好好学习考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要么就是觉得家里没钱供不起，干脆直接不让孩子碰体育，但我一直觉得，哪怕孩子不走职业路，体育教给他们的东西，比书本上的要多得多：你会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你会知道团队的力量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你会知道想要赢就得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些品质，不管是以后学习还是工作，都受用终身。 小野狼现在的文化课成绩也赶上来了，之前他数学只能考60多分，现在每次考试都能考到85分以上，他说练球之后才知道，只要愿意下功夫，什么事都能做好，他跟我说，就算以后打不了CBA，他也要考体育大学，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的普通小孩打球：“我知道那种想打球但是没人教、没人带的滋味，我以后要给他们免费上课，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有球打。”
上周小野狼休假回来,跟我在小区球场打了一下午球，他长高了快10厘米，球技进步得我都防不住了，最后赢了我之后还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哥我刚才没收力，下次让着你”，他脚上穿的还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双球鞋，鞋底都磨平了，他说这鞋是他的幸运鞋，舍不得换，等下个月队里发了训练补贴，要给我买一双新的球鞋。 夕阳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走，真的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狼，在属于他的球场上撒野，其实我们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小野狼”了，他们没有昂贵的装备，没有专业的启蒙教练，甚至连上场打球的机会都要靠自己争取，但是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 从来没有人规定，热爱体育是有钱人的专利，普通小孩的热爱，也从来不是奢侈品，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拼，总有一片属于你的赛场，等着你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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