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希多是2018年夏天，在杭州拱墅区那家由旧仓库改造的老球馆里，那天38度高温，球馆没装空调，只有4台锈迹斑斑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我刚打完一局男双，正蹲在场地边灌冰水，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6款林丹同款球衣、秃顶、黑框眼镜滑到鼻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球馆老板5岁的儿子系鞋带，手里还捏着个儿童羽毛球拍，慢悠悠教小孩“握拍要像捏着一只小鸟，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松”。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希多，那年42岁，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已经在这个球馆打了8年球，是整个馆里资历最老的球友之一，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个闲得慌的老球油子，直到后来跟他相处了5年，我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但像希多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中国民间体育最生动、最温暖的注脚。
从“发球违例专业户”到球馆“免费陪练”，他的12年野球史没有捷径
希多最早开始打球是2011年，那时候他刚升公司部门主管，天天应酬喝酒，体重飙到18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还伴有脂肪肝，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40岁之前就得脑梗。”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路过家楼下的羽毛球馆，鬼使神差就走进去办了张卡，最开始他连握拍都不会，发球次次过腰，打混双的时候被搭档骂过“你这发球不如直接给对手送分”，打男双没人愿意跟他组队，他就天天泡在馆里，逮着谁就问能不能教他两招。 “那时候真的丢人，”去年我们一起在球馆门口吃宵夜，希多啃着烤串跟我说，“有次我跟一个大学生打单打，输了21:2，打完人家小伙子还安慰我‘叔叔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当天晚上回家就买了个发球机，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6点到球馆练一个小时发球，练完再去上班。” 他这一练就是半年，发球练到什么程度？我们球馆后来办业余赛，请了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当裁判，判了那么多人的发球违例，唯独希多的发球，裁判每次都点头说“标准得可以当教学模板”。 技术练上来之后，希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球馆的“免费陪练”，我们这种民间球馆，最容易出现的情况就是老球友嫌新手菜，不愿意带，很多人第一次来打一次就再也不来了，希多不一样，只要看见新面孔，尤其是小姑娘或者年纪大的爱好者，他主动就凑上去：“要不要打两局？我跟你慢慢打。” 去年春天，球馆来了个叫小楠的19岁姑娘，重度抑郁症休学在家，爸妈怕她闷出毛病，硬拉着她来打球，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宽大卫衣，头埋得低低的，接不到球就掉眼泪，没人愿意跟她打，怕不小心说错话刺激到她，希多主动过去陪她打，每次接球都故意把球送到她拍子跟前，打10个球故意输7个，边打边跟她扯闲话，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追老婆，也是学打球打了半年才约到老婆出来打混双，打输了还请老婆吃了一个月的早饭。 就这么陪了三个月，小楠现在已经能跟我们打男双了，上个月她爸妈专门来球馆给希多送了一箱水果，说姑娘现在药都减了一半，每天主动起床说要去打球，我问希多你怎么这么会哄人，他挠挠头笑：“我最开始打球的时候也被人嫌菜，那种站在场上手足无措的感觉我太懂了，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再受我受过的罪而已。” 现在希多的球包永远是球馆里最重的，里面除了球拍和换洗衣物，还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备用护腕护膝，还有好几颗橘子糖——上次有个球友低血糖晕在场上，他之后就常年在包里装着糖,谁不舒服了就掏出来递一颗。
没拿过任何比赛冠军，他却是我们公认的“球馆最佳球员”
我们球馆每年10月份都会办业余赛，冠军奖品是2000块钱的储值卡和一支高端球拍，希多每届都参加，最好的成绩是2020年的男双八强。 去年的比赛我印象特别深，希多跟他搭档打进了四强，第二局打到18:12领先的时候，他搭档跳起来杀球落地扭了脚，当时肿得像个馒头，裁判过来问要不要弃权，对面的球友也说“要不我们也下一个人，你们单腿打我们也单腿打，算公平”，希多摆了摆手，蹲下来给搭档缠上冰袋：“不用，我们认输，竞技体育就是要公平，你们赢了就是赢了，搞同情那套就没意思了。”那天他背着搭档走了两公里去的医院，路上还跟搭档开玩笑：“没事，明年我们再打回来，今年就当攒经验了。” 今年的比赛他们果然打进了四强，半决赛的时候遇到了去年赢他们的那对组合，最后一分对面打了个边线球，裁判判了界内，对面的球友愣了一下，举手说“裁判我感觉是界外，要不这球重打”，希多笑着摆摆手：“我站边上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界内，按裁判的来。”最后他们输了两分，下场的时候整个球馆的人都给他们鼓掌，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颁奖的时候，我们球馆老板临时加了个“最佳体育精神奖”，奖品是终身免费打球的年卡，投票的时候希多全票当选，他站在领奖台上脸都红了，拿着证书说“我啥也没干啊，就是打个球而已”。 我做了7年体育行业的内容创作，之前采访过好几个世界冠军，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当然光芒万丈，但我却始终觉得，希多站在我们这个破破烂烂的小球馆领奖台上的样子，才更接近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很多人都觉得体育的核心是赢，是拿冠军，是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但其实不是，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人，而是你永远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尊重这项运动本身，哪怕你只是个打了十几年野球的普通人。 希多常跟我们说一句话：“打球嘛，赢了当然开心，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为了赢球耍小聪明、搞小动作，那还不如不打。”他打球从来不会为了得分故意打追身球打新手，遇到年纪大的球友也会故意放慢节奏，打混双永远把重活累活揽在自己身上，从来不会埋怨搭档接不到球，在我们球馆，不管是打了十几年的老球友，还是第一次来的新手,提起希多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打球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过昨天的自己”，这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2021年的时候希多查出来了二型糖尿病，医生让他少做剧烈运动，家里人也劝他别打球了，散散步就行，他没听，只是把每天打3个小时球的习惯改成了每天打1个半小时，还专门报了个社会体育指导员的培训班，花了三个月考了证，现在每周六上午都免费给社区的中老年人上羽毛球课，教他们怎么热身、怎么正确挥拍、怎么避免膝盖受伤。 上次有个62岁的王大爷，之前膝盖有滑膜炎，走两步都疼，在家闷了好几年，听邻居说希多的课免费，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上，希多专门给他做了适合的康复训练计划，不教他杀球跑位，就教他怎么用大臂发力挥拍，怎么慢走接球，练了三个月，王大爷现在膝盖疼的毛病好了大半，上个月还跟儿女去爬了黄山，回来专门给希多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球技好人更好，当代活雷锋”，把希多弄得不好意思了好几天。 我去年准备市里的业余比赛，赛前两周跟腱拉伤，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打球，我当时特别崩溃，准备了快一年的比赛说打不了就打不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躺着，连球馆都不想去，希多知道之后，每天都给我发康复训练的视频，每周都带水果来我家看我，陪我做康复训练，还跟我说：“不就是一场比赛吗？你打球打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场比赛？你之前跟我说打球是为了开心，怎么现在反倒忘了？” 后来我四个多月就回到了球场，虽然错过了那场比赛，但我现在打球比之前更注意保护自己，也更明白打球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像希多说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当职业运动员，不是为了拿多少奖牌，就是为了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放松的地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接一个球，多跑一步，你就已经赢了。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希多闲得没事开了个抖音直播，免费给球友讲基础动作，讲怎么在家做力量训练，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个人在线看，有人给他刷礼物他就赶紧拦：“别刷别刷，我就是闲得慌跟大家聊聊，我也不是什么专业教练，就是把我这么多年踩过的坑告诉大家而已，你们要是真觉得有用，等疫情过去了来球馆，我当面给你纠正动作，分文不取。”那段时间他涨了两万多粉丝，还有外地的球友专门开车来杭州找他学球，他都免费教，管饭不管住，说“大家都是喜欢打球的朋友，谈钱就见外了”。
希多的故事，才是中国民间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样子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经常被问一个问题：中国的体育人口到底有多少？官方数据说有4亿多，但很多人觉得这个数字有水分，说很多人只是散散步就算体育人口了，但我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会想起希多，想起我们球馆里那些每周雷打不动来打球的普通球友，想起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阿姨，想起公园里打篮球的学生，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电视上，不会拿任何奖牌，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 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偏向精英化了，大家都在关注奥运冠军，关注明星球员，关注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但很少有人关注到像希多这样的普通爱好者，希多打了12年球，没拿过一个像样的冠军，但是他影响了我们球馆几百个球友：很多本来只是抱着随便玩玩心态来的人，因为他坚持了下来；很多生活遇到坎的人，在球馆里被他开导过，重新振作了起来；还有很多退休的老人，因为他的课，身体变好了，生活也有了盼头。 上个月球馆重新装修，老板想在墙上贴几个体育明星的海报，征求大家意见的时候，所有人都提议贴希多的照片，现在希多的照片就贴在球馆进门的地方，旁边写着他常说的那句话：“打球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过昨天的自己。” 现在希多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先练半个小时发球，然后给新来的球友陪练，周末去社区给老人上课，他的那件林丹的旧球衣还是洗得发白，但是每次他一进球馆，所有人都会跟他打招呼，喊一声“希多哥早”。 我有时候看着他在场上跑的样子，会觉得特别感动：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永远尊重对手，永远热爱生活，永远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去努力，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希多就是这样的冠军，也是我们所有人心里,最棒的那个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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