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几个相熟的球友在巷口的串吧看欧冠,喝到兴头上有人翻出了1994年世界杯西班牙对阵意大利的老录像，当画面里那个穿19号球衣的前锋错失最后一分钟单刀、蹲在草皮上捂着脸的时候，老陈拍着大腿喊了一句：“萨利纳斯这球，我到现在都意难平！”话音刚落旁边玩户外的小宇接了话：“萨利纳斯？我上周刚跑完那的越野赛线上组，海岸线的风景真的绝，下次咱们组队去跑线下啊？” 一桌人突然就笑了，原来他们说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萨利纳斯”：一个是曾经叱咤西甲、却因为94年世界杯的一个失误被骂了二十多年的西班牙前锋胡里奥·萨利纳斯，另一个是位于美国加州中部、靠着原生态的自然风景成为全球跑者心中“白月光”的萨利纳斯小镇，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稿的人，这两个“萨利纳斯”刚好是我从业这么多年，对“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被钉在“耻辱柱”上28年的神锋：一秒的失误，不该否定一辈子的努力
如果不是1994年那个夏天的单刀,胡里奥·萨利纳斯本该是西班牙足球史上排得上号的传奇前锋。 他出身于毕尔巴鄂竞技青训，22岁就拿到了西甲银靴，28岁转投巴萨，和劳德鲁普、斯托伊奇科夫组成了让全欧洲闻风丧胆的锋线组合，是巴萨“梦一队”拿到队史第一个欧冠冠军的核心成员之一，整个职业生涯西甲进球超过150个，哪怕到了36岁的年纪，去日本J联赛还能拿到赛季金靴，但所有的荣耀，都在1994年7月10日的波士顿福克斯堡球场，被那一脚偏出的单刀盖过了。 那场四分之一决赛，西班牙和意大利踢到第88分钟还是1:1平，萨利纳斯接到队友的直塞形成单刀，面前只有意大利门将帕柳卡，只要把球打进，西班牙几乎就能锁定四强名额，但他的推射擦着门柱飞出了底线，3分钟后巴乔打进绝杀球，西班牙出局，那天之后，“萨利纳斯”成了全西班牙的罪人，媒体把他的照片印在头版配文“国家的叛徒”，球迷在他的社交媒体下刷了几万条辱骂的评论，甚至有人给他寄过恐吓信。 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这个失误给西班牙球迷带来的遗憾，是2019年去巴塞罗那出差，在诺坎普旁边的老球迷酒吧碰到了62岁的佩德罗，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94年西班牙国家队19号球衣，看到我在看萨利纳斯的老纪录片，主动坐过来跟我聊天，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萨利纳斯的死忠，那场比赛他在酒吧里砸了自己的啤酒杯，跟着所有人一起骂萨利纳斯是废物，还跑到萨利纳斯的公寓楼下蹲了三天，就为了当面骂他一句。 “我后来骂不动了，是2017年的时候。”佩德罗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屏保，是一张他穿着业余球队球衣蹲在草皮上的照片，“那年我参加加泰罗尼亚业余联赛50岁以上组的决赛，最后一分钟我也拿到了单刀，跟萨利纳斯那个球位置一模一样，我也打飞了，那天我坐在草皮上，太阳晒得我眼睛疼，突然就哭了，我那时候才知道，站在那个位置上，整个国家的希望都压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的腿真的会抖，你真的会踢偏。” 后来佩德罗特意找到了萨利纳斯的社交账号，给他发了长长的私信道歉，萨利纳斯给他回了个笑脸，说“我早就原谅所有人了，我只是花了10年才原谅我自己”，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萨利纳斯作为西班牙电视台的解说嘉宾，又一次提到了那个单刀，他说自己现在偶尔还会梦到那个场景，梦里他把球打进了，但是醒了也不会觉得遗憾，“我那时候已经拼了90分钟，我跑不动了，我尽了我所有的力，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职业运动员太苛刻了，我们总喜欢用一秒钟的失误，去否定他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就像去年东京奥运会，刘诗雯拿了混双银牌被骂上热搜，就像国足踢输了比赛，不管球员有没有拼尽全力，所有人都可以上来踩一脚，但萨利纳斯的故事告诉我，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顶峰，那些失误、遗憾、不甘心，本来就是体育的一部分，你可以为结果可惜，但你没有资格否定一个人所有的付出。
藏在农业小镇里的跑者天堂：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
和充满遗憾的球员萨利纳斯不同,加州的萨利纳斯小镇，是无数普通人心中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这个位于加州中部的小镇，是作家约翰·斯坦贝克的故乡，《愤怒的葡萄》里描写的大片葡萄园、草莓田、绵延的海岸线和起伏的丘陵，就是这里的原貌，十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个普通的农业小镇，年轻人都往洛杉矶、旧金山跑，留下来的都是靠种地为生的老人，但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全球户外运动爱好者的圣地，每年有超过20场大大小小的跑步、骑行、铁人三项赛事在这里举办，全年参赛人数超过10万人，很多人攒一整年的钱，就是为了来萨利纳斯的赛道上跑一次。 我对这个小镇的印象，全部来自我的跑友阿凯，阿凯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996了5年，2020年的时候得了中度抑郁症，每天不想出门，不想说话，最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后来医生建议他试试跑步，他就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走，慢慢变成跑，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半马，全马，2022年的时候，他攒了半年的年假和钱，专门飞去美国跑萨利纳斯的大苏尔50公里越野赛。 他回来之后跟我吃了三顿火锅，每顿都要讲萨利纳斯的故事，他说那条赛道一半是沿着太平洋的悬崖公路，一半是穿过葡萄园和草莓田的土路，跑的时候海风裹着草莓的甜味往鼻子里钻，路边的农民会把自己家刚摘的草莓、蓝莓塞给跑者，不要钱，就跟你说一句“加油”，他跑到32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路边揉腿，旁边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专门回家给他拿了冰块，还塞给他一块自己烤的苹果派，说“孩子，别着急，终点永远在那儿，你慢慢走都能到”。 “那场比赛没有奖金，完赛奖牌就是一块当地人手工刻的木牌，连个镀金的边都没有。”阿凯说，“但是跑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没人问你配速多少，没人攀比你跑过多少场比赛，有60多岁的老爷子跑几步就停下来拍海，有妈妈推着婴儿车跑，有一只腿装着假肢的大哥跑得比我还快，大家都在为每一个超过自己的人加油，不管你跑得多慢，路边的人都会给你鼓掌，我冲线的时候抱着志愿者哭了快10分钟，我觉得我之前那些熬不下去的夜晚，都值了。”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精英的专属，觉得只有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爱好者，觉得跑马拉松必须进4小时，踢球必须踢得过职业球员，不然就是“菜”，不配玩”，但萨利纳斯小镇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跳得高，不需要拿什么名次，你只要在跑，在动，在享受运动给你带来的快乐，你就已经读懂了体育的意义。 现在的萨利纳斯小镇，几乎所有居民都当过赛事志愿者，有人免费给跑者当向导，有人把自己家的院子改成补给站，有人主动把房子便宜租给来参赛的跑者，当地的镇长说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小镇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名胜古迹，也没有什么钱办顶级赛事，但是我们能给每个来这里的人最舒服的跑步体验，让他们知道，运动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这就够了。”
两个萨利纳斯的共同内核：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体育？
我写了10年体育,经常有人问我，你天天写这些进球、跑步、比赛，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赢了输了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每次碰到这个问题，我都会跟他们讲两个萨利纳斯的故事，球员萨利纳斯告诉我们，哪怕你被所有人否定，哪怕你犯了所有人都不能原谅的错，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你依旧可以过好这一生；小镇萨利纳斯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哪怕你这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冠军，你也可以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萨利纳斯”，刚好回答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这个问题。 去年我被公司裁员，在家待了三个月，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坐在沙发上发呆，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着，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后来我翻到了阿凯从萨利纳斯给我带回来的那块小木牌，我就穿着鞋下楼，去家旁边的操场跑步，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跑3公里，5公里，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想想萨利纳斯那个单刀，想想他被全西班牙骂了10年还能继续踢球，想想阿凯抑郁症的时候还能一步一步从1公里跑到50公里，我这点事算什么呢？跑了一个月之后，我接到了新的offer，状态也慢慢回来了。 现在我特别反感网上的两种风气，一种是对职业运动员的唯成绩论，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垃圾，不管人家有没有拼尽全力，只要结果不好就往死里骂；另一种是对普通运动爱好者的鄙视链，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玩越野的看不起跑路跑的，踢职业的看不起踢业余的，好像你不拿个冠军就不配运动，这两种风气，本质上都是把体育当成了攀比的工具，完全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体育是什么？它是萨利纳斯错失单刀之后依旧站在球场上踢到38岁的坚持，是阿凯在萨利纳斯赛道上吃到的那块带着温度的苹果派，是你下班之后在操场上跑的那5公里，是你周末跟朋友踢野球进了一个球之后的欢呼，它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荣耀，更多的是普通人在生活里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你力量的那束光。 那天跟球友喝酒到最后，我们一致决定，今年下半年要组队去萨利纳斯小镇跑一次比赛，我还特意买了一件复刻的94年西班牙国家队19号球衣，准备穿着它跑完全程，我想亲自去看看那个让阿凯哭了的海岸线，尝尝当地农民种的草莓，也想告诉那个叫萨利纳斯的前锋，哪怕你当年的单刀没进，依旧有很多人记得你，记得你给我们带来的那些感动。 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结果，而是我们明知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下去的样子，不管是球场上的萨利纳斯，还是赛道上的萨利纳斯，都是我们热爱体育的理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