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街道社区体育馆取快递,刚进门就撞见个皮肤黝黑、手臂线条硬得像小石块的汉子，正趴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运动鞋带，周围围了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扯着他的运动服衣角喊“远哥”，闹着要他当“老鹰”陪大家玩捉小鸡，这个看着和普通社区体育教练没两样的人，就是罗志远——2013年福建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77公斤级亚军，曾经差一步踏进国家队大门的专业运动员，现在是整个街道三千多户居民眼里，最受欢迎的“孩子王”。
我和他认识两年多,见过他口袋里永远塞着给小孩擦汗的卡通手帕，见过他腰伤复发时扶着器械额头冒冷汗还坚持给孩子做动作示范，也见过他把自己当年拿的12块省级赛事奖牌拿出来，给输了比赛哭鼻子的小男孩当玩具玩，和他聊得越多我越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的理解实在太窄了，总以为站在最高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才是体育的终极意义，可像罗志远这样把体育的劲儿种进普通人生活里的人，其实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底色。
拿了12块奖牌的运动员，第一次哭是在退役那天
罗志远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既有高光也满是遗憾，他12岁被体校教练看中选去练举重，刚进队的时候个子矮、力气小，每天早上5点跟着大队员跑5公里，跑吐了蹲在路边歇两分钟，爬起来接着跑，那时候他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缠上的胶布每次揭下来都带着血，他从来没喊过疼，满脑子就想着“我要拿冠军，要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见我”。
16岁那年他拿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亚军,教练特意给他买了他馋了大半年的肯德基全家桶，他自己一口没吃，抱着桶跑回宿舍分给了同队的几个小师弟，自己就啃了个原味鸡的骨头，那时候省队已经给他报了次年的全运会预选赛，只要能进前3，就能进国家队集训，离他的奥运梦只差一步，可命运偏在这时候开了个玩笑：2014年预选赛赛前热身，他刚蹲下去举180公斤的杠铃，腰椎间盘急性突出，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被队友抬下场的时候，他还攥着教练的手说“我还能比，你让我上去”。
医生的诊断结果断了他的职业运动员路：腰椎压迫到神经，再练大重量，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坐轮椅，退役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从小到大拿的12块奖牌全铺在地上，从下午坐到凌晨，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教练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晚上，临走的时候留了句话：“小子，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一条路，只要你还记得练体育那股不服输的劲，去哪都能发光。”
这句话他当时没太听懂,直到退役后头两年他四处碰壁，才慢慢嚼出味来，他试过去商业健身房当私教，可领导逼着他给学员推销几万块的私教课，明明人家膝盖有伤还让人家冲大重量，他干了三个月就辞了，说“我练了这么多年体育，不能砸了自己的良心”，也试过去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可学校天天占体育课补数学课，他带的班一学期上不到5节体育课，他觉得憋屈，又辞了，直到2018年家附近的街道招公益体育指导员，一个月工资只有四千块，他没犹豫就报了名。
我曾经问过他后不后悔当初练体育,他晃了晃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笑：“后悔啥？要是没练体育，我哪懂什么叫坚持，哪能知道怎么帮那些小孩？人这辈子的路没有白走的，我当运动员那些年吃的苦，现在都成了给小孩上课的底气。”说实话我挺感慨的，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成王败寇”的滤镜，好像没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可实际上，那些在训练场泡了十几年的专业运动员，他们身上对体育的理解、对运动的热爱，本来就不该只被局限在领奖台那几平米的地方。
我教过的第一个小孩，以前连楼梯都不敢自己下
罗志远在社区上的第一节课,只有一个学生，是个叫浩浩的7岁小男孩，浩浩存在感统失调，走路总摔跤，连下楼梯都要大人牵着手，家长带他去了好几个康复机构都没什么效果，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社区的公益体育课。
那时候罗志远的“训练馆”就是社区楼下的一块空场地，连个正经的器械都没有，他没给浩浩安排什么复杂的康复动作，就陪着他玩，刚开始浩浩连10厘米高的台阶都不敢跳，罗志远就蹲在他旁边，陪着他一级一级跳，跳一次就给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能换一个奥特曼玩具，有次浩浩跳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坐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再练，罗志远也没劝他，自己当着浩浩的面跳台阶，故意摔了一跤，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你看远哥也摔，摔了爬起来就好了，咱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就这么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不用人扶，自己跳上了30厘米高的台阶，当时就抱着罗志远的脖子哭，说“远哥我做到了”，现在浩浩已经上初中了，上次学校运动会他还拿了跳远比赛的第二名，特意给罗志远发了个视频，视频里他举着奖状蹦得老高，喊“远哥你看！我现在能跳两米远了！”浩浩妈妈后来给罗志远送了个锦旗，上面写着“以体育人，以德育人”，罗志远把锦旗挂在现在的训练馆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比他当年拿的所有奖牌都金贵。
还有个叫轩轩的小男孩,10岁的时候体重就有140斤，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爸妈逼着他来罗志远这减肥，刚来的时候轩轩连跑50米都喘得直咳嗽，罗志远也不逼着他跑圈，就陪他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自己当怪兽，轩轩当奥特曼，要追着“怪兽”跑才能赢，就这么玩了半年，轩轩瘦了20斤，去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400米的第三名，特意给罗志远送了张自己画的奥特曼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我的怪兽教练，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
我经常和罗志远聊现在的体育教育,他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好多家长送小孩来学体育，一开口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拿奖、能不能给中考加分，可他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作用，就是让小孩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跑跳，是让他们知道‘我原来可以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这种对自己身体的自信，比任何证书都有用。”
确实,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好像孩子学游泳必须要拿到几级证书，学篮球必须要打比赛拿名次，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属于每个人的：感统失调的小孩能自己跳台阶是体育，小胖墩能跑完全程400米是体育，80岁的老奶奶每天下楼跳半小时广场舞也是体育，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被家长骂“不务正业”，我还是想教孩子输得起
罗志远也不是没受过委屈,去年他组织社区的少儿篮球联赛，有个队半决赛输了，队里的小孩乐乐坐在场边哭，乐乐妈妈直接冲过来指着罗志远的鼻子骂：“我们家孩子花了一万多在外面学了一年篮球，你怎么安排的？让他输给这种没练过的队？你会不会教？不会教就别办这个比赛！”
当时周围的小孩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帮罗志远说话：“阿姨你别骂远哥，是我们自己没打好”“远哥教我们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罗志远没和那个家长争执，等家长走了，他蹲下来给乐乐擦眼泪，把自己当年省锦标赛拿的银牌掏出来给乐乐看：“你看远哥当年也拿过第二，也输过好多比赛，输了不丢人，输了就哭再也不敢打了才丢人，咱们好好练，下次赢回来好不好？”
后来乐乐每天放学都来训练馆练球,练到满头大汗也不肯走，今年的社区联赛，乐乐带着队友拿了冠军，自己还拿了MVP，领奖那天乐乐妈妈特意过来给罗志远道歉，说自己之前太急功近利了，“我以前总觉得孩子不能输，直到他上次输了球回家没闹脾气，反而说要好好练下次赢，我才知道，你教他的东西比赢球有用多了。”
这样的事罗志远遇到过不止一次,有家长问他“你这的课能不能加分？不能的话我们就不学了”，有人说他放着高薪私教不当，来社区赚这点死工资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他办免费的社区运动会是“作秀”，可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该怎么教还怎么教：小孩摔了他不扶，让他们自己爬起来；比赛输了他也不批评，带着大家一起复盘哪里没做好；从来不给小孩布置必须完成的训练任务，都是陪着他们在玩里练体能。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免费开线上直播课，带小区里的小孩在家做体能训练，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播，讲怎么利用家里的椅子、矿泉水瓶锻炼，连着讲了两个多月，一分钱都没收，有人说他傻，他就笑：“我当年练体育的时候，教练冬天给我补加训练，陪我在训练场冻到半夜，也没要过我一分钱，体育的劲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我当年受过别人的恩惠，现在也想传给这些小孩。”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教育，不管是文化课还是体育，都太执着于教孩子怎么赢，却从来没人教他们怎么面对输，可人生本来就是输多赢少啊，你考试可能考不了第一，找工作可能被拒，谈恋爱可能被分手，这些都是人生的常态，而体育教给人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我永远能赢”，而是“我输了也没关系，我能站起来，再来一次”，这种抗挫能力，才是能陪着孩子走一辈子的财富。
体育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罗志远的训练馆墙上,贴的不是什么世界冠军的海报，全是他教过的小孩的照片：有浩浩第一次跳上台阶的笑脸，有轩轩跑400米冲线的瞬间，有乐乐举着MVP奖杯的样子，还有去年社区运动会上80岁的张奶奶拿跳绳比赛铜奖的合影，他说“这些照片比任何冠军海报都好看，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他现在每年都会办两次社区“平民运动会”，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想参加都能来，项目也都是普通人能玩的：跳绳、踢毽子、投壶、接力跑，连坐轮椅的残疾人都有专门的投掷项目，去年的运动会上，72岁的王大爷拿了乒乓球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攥着罗志远的手说：“我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拿运动会的奖，谢谢你啊小子，让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也能体验一把当冠军的感觉。”
前阵子我和他聊天,问他现在还会不会遗憾没拿过全国冠军、没去过奥运会，他想了想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几十个小孩给他发的节日祝福，有考上高中的学生给他报喜，说自己体育考了满分，有以前的小队员进了市队，说要像远哥一样当运动员，他说：“以前会遗憾，现在不会了，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就算拿了奥运冠军，能影响的人也有限，现在我教了快五百个小孩，他们有的以后可能会当运动员，有的可能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他们都会记得小时候有个教练，教他们怎么跑怎么跳，教他们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教他们输了也没关系再来就好，这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可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体育产业就是卖多少健身卡、办多少高端赛事，可实际上，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社区里罗志远这样的基层教练，让更多小孩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是公园里免费的健身器材，让退休的老人能下楼锻炼身体；是小区里的篮球场，让下班的年轻人能打半小时球解压，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和事，才是体育强国最坚实的基础。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罗志远又被一群小孩拉着玩捉小鸡,他跑的时候腰还有点瘸，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他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领奖台的光很亮，但照不到所有人，我愿意做角落里的那盏小灯，给我身边的这些小孩照照亮，让他们都能尝到运动的甜。”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高光，而是属于每个人的、能照亮生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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