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北京延庆的业余骑行赛爬坡段,我正咬着牙跟心率较劲的时候,一道橙红色的身影“唰”地从我旁边超了过去,我下意识抬头看,只看到一个空落落的左袖管被风灌得鼓鼓的,右手稳稳攥着车把,腰杆挺得笔直,没过半分钟就把我甩出去几十米,等我喘着粗气爬到坡顶的时候,他正靠在护栏上喝水,假肢的金属关节在太阳下亮得晃眼,聊天的时候他说,他姓李,42岁,三年前车祸截了左臂,最开始练骑车的动因,就是刷到了斯泰恩的视频。“当时我躺在家里连窗帘都不敢拉,看到那个和我一样少了半条胳膊的人站在残奥会领奖台上,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也能再站起来试试。”
我第一次知道斯泰恩·范·德·韦登这个名字,和李哥的契机几乎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认识斯泰恩,是在ICU的病床上刷到的视频
2022年春天我在妙峰山摔车,锁骨粉碎性骨折,动完手术的头三天,我躺在病床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刷手机的时候偶然刷到了斯泰恩的训练剪辑:这个1996年出生的荷兰男人,天生左前臂缺失,视频里的他正用单手握把骑着公路车冲下坡,速度快到头盔带都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背景音是他放肆的笑声。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吧?单手握把骑这么快不要命了?
后来翻完他的所有动态我才知道,他的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斯泰恩小时候因为缺了半条胳膊,被学校的孩子追着喊“怪物”,所有人都觉得他连自行车都扶不稳,他爸爸偷偷把他的儿童自行车刹车全部改到了右手把,告诉他“别人能做到的,你换个办法也能做到”,他第一次自己骑车出门,摔在路边的水沟里,胳膊和膝盖都擦得流血,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他爸:“我刚才是不是比上次骑得远了?”
16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业余骑行赛,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空袖管,结果他最后拿了小组第三,冲线的时候对着镜头举着自己的右胳膊比耶,2019年他已经入选了荷兰残奥会国家队,眼看就要去东京,结果训练的时候被一辆违规转弯的汽车撞飞,右腿粉碎性骨折,腿里打了12根钢钉,医生直接告诉他:“你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别想骑车的事了。”
我当时在病床上看他的康复vlog,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坐在康复室的椅子上练空蹬,腿上的疤从大腿根蔓延到小腿肚,每次发力都疼得额头冒汗,他还对着镜头笑:“今天蹬了100下,比昨天多20下,等我好了我要去东京拿金牌。”那段时间我每天做康复训练疼得哭的时候,就把他的视频放在旁边放,他腿上的疤比我胳膊上的长三倍,他都能笑着数自己今天多蹬了几下,我这点疼算什么?
斯泰恩没食言,2021年东京残奥会的赛场上,他骑着改了刹车的公路车,拿了C4级公路计时赛和大组赛两块金牌,冲线的时候他把右胳膊举得老高,空袖管在风里飘着,比任何奖牌都耀眼。
他拿了残奥会金牌,却在领奖台下给普通骑友当陪练
我以为拿了两块金牌的斯泰恩,会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签商业合同、跑活动、当职业车手,结果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家乡荷兰小镇,开了个免费的骑行训练营,专门收别人眼里“不可能运动”的人。
他的训练营里有天生脑瘫、走路都晃的12岁小男孩,斯泰恩给他改了带辅助轮的自行车,把握把改成了符合他手掌形状的定制款,每周陪他骑三次,现在小男孩已经能自己独立骑5公里,上次还参加了小镇的儿童骑行赛,拿了鼓励奖;有62岁的乳腺癌术后阿姨,因为化疗胳膊抬不起来,斯泰恩给她的车装了高把位,调整了座椅高度,现在阿姨已经骑完了两次100公里的业余赛,上次还跟斯泰恩开玩笑说“我要是年轻20岁,肯定能跟你比一比”;还有和李哥一样的截肢人士、视障人士、抑郁症患者,只要你想来骑车,不管你骑的是几万块的专业公路车,还是从废品站淘来的几百块旧自行车,他都欢迎。
李哥跟我说,他去年曾经给斯泰恩的社交账号发过私信,附了自己骑完50公里的视频,本来以为根本不会收到回复,结果第二天就看到斯泰恩给他回了个大拇指,还写了一行字:“你很棒,下次我办业余赛的时候,欢迎你来荷兰和我一起骑。”为了这个约定,李哥练了整整一年,假肢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磨破了好多次,结痂了又磨破,冬天的时候假肢里的汗冻成冰,他也从来没停过,这次延庆的比赛他骑完了100公里全程,成绩比很多健全人都好,他说明年就要攒够钱去荷兰,要跟斯泰恩一起骑一段他们小镇的路,不用比速度,就慢慢骑,吹吹风。
我特意去翻了斯泰恩的社交账号,他的主页里几乎看不到领奖台的照片,最多的是训练营里的小朋友们骑车的笑脸,是他骑 gravel 车摔进泥坑里的糗照,是他骑着车去面包店买面包、接小侄女放学的日常,他说他最开心的时刻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是看到训练营里的小朋友第一次自己骑出10米远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金牌我家里放了两块就够了,但是能让更多人敢骑上车,这件事比拿10块金牌都有意义。”
我们总在说运动的意义,斯泰恩早就把答案写在了车辙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身边的运动好像变了味。
跑步的要比配速,跑5分配的看不起跑6分的,跑6分的看不起跑7分的,要是你说你跑步是为了散步,肯定有人笑你“跑这么慢还好意思叫跑者”;骑车的要比功率、比器材,几万块的碳架看不起几千块的铝架,穿锁鞋的看不起穿运动鞋的,上次我在骑行群里看到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孩,发了自己1000块买的二手山地车,说自己第一次骑了20公里特别开心,结果下面有人嘲讽“这破车我早就扔了,骑这么慢还好意思出来晒”,那个小孩当天就退了群。
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觉得运动一定要有成绩,一定要比别人强,一定要拿到什么名次,才算是有意义,但是斯泰恩早就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
他说他从小骑车,从来不是为了拿金牌,是因为骑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没有任何区别。“我缺的只是半条胳膊,不是感受风的权利。”拿了金牌之后有人问他,你现在已经是世界冠军了,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他的目标是明年把训练营扩大一倍,能多收20个小朋友,还有要带着他的小侄女骑完荷兰到比利时的海岸线,“拿金牌只是我人生的一个小插曲,骑车骑到80岁,才是我的终极目标。”
我摔车之前也是个特别“卷”的人,每次骑车一定要冲PR,跟别人拉扯一定要把对方拉爆,上次摔车就是因为跟别人比爬坡,速度太快压到了石子,直接飞出去摔了好几米,养伤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骑车?是为了把别人甩在后面的优越感?还是为了朋友圈里别人的点赞?直到看到斯泰恩说的那句话:“你骑车的目的不是赢过别人,是要骑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骑车早就不卷速度了,周末约上朋友骑去郊区,路上看到卖冰棍的就停下来买一根,遇到好看的风景就拍两张照,骑不动了就推着走,反而比之前拼速度的时候开心多了,上周和李哥在坡顶吹风的时候,他说他现在骑车也从来不比速度,“我能重新骑上车就已经赢了,跟谁比都不重要。”
别让“更高更快更强”,变成普通人运动的枷锁
奥林匹克的格言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很多人只记住了前面三个词,把“更团结”忘得一干二净,我们总觉得运动是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的热爱,但斯泰恩告诉我们,不是的,运动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不管你有没有健全的身体,有没有昂贵的器材,有没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想动,你就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
我见过体重200斤的姑娘每天晚上在公园慢跑,跑两步喘三步,但是她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我见过70岁的老爷子骑着二八杠逛遍了周边的县城,车把上挂着的保温杯晃来晃去,他说他要在80岁之前骑遍全国;我见过视障跑者牵着陪跑员的手冲过半马的终点线,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他们的成绩比关门时间只早了5分钟,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已经赢了自己。
斯泰恩的训练营今年办了第一届业余赛,一共来了200多个人,有一半是残障人士,最后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手拉着手一起过的,没有人抢第一名,大家都在笑,照片里斯泰恩站在最中间,空袖管被风吹得飘起来,比任何一次站在领奖台上都要耀眼,他说:“我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选出最快的人,是为了告诉大家,只要你敢站在起点,你就是冠军。”
那天和李哥分开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存的斯泰恩的照片,照片里斯泰恩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调整自行车的座椅,小女孩的右胳膊也有缺陷,但是她看着斯泰恩的眼睛,亮得像有光,我突然觉得,斯泰恩之所以能感动这么多人,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他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终于明白: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活着的感觉,是风刮过你脸庞的温度,是你踩出去每一圈都实实在在的力量,是你哪怕不完美、哪怕比别人慢,也照样可以享受的快乐。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但是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敢握上那根车把,敢跑起来跳起来,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这就是斯泰恩,那个独臂骑过生死线的男人,教给我们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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