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喀什伽师县做新疆民间体育调研,在县城老城区一家只有3张斯诺克桌的小台球厅里第一次见到肉孜买买提，那天室外温度超过38度，台球厅没装空调，只有头顶两台旧吊扇吱呀转着，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斯诺克马甲，胸口绣的“新疆”两个字已经磨得发灰，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光着脚的维吾尔族小男孩调球杆高度，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刚修完球桌蹭到的台尼毛，旁边的旧冰箱上摆着他2010年拿全国斯诺克锦标赛冠军的照片，玻璃框已经蒙了一层薄灰，照片上的他举着奖杯，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他小时候在麦场上偷摸打球的往事，聊到现在免费教的300多个南疆小孩，我忽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是普通人的救赎，肉孜买买提的故事，就是这句话最生动的注脚。
麦场上的“土球台”，是他第一个斯诺克梦的起点
1987年,肉孜买买提出生在伽师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家里有12亩小麦，父母都是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在他13岁之前，连“斯诺克”这三个字听都没听过。
他第一次摸到球杆是在村子里的小卖部,老板是个从乌鲁木齐回来的年轻人，用两块旧木板钉了个“土球台”，台面铺的是洗干净的旧化肥袋，球是掉了皮的二手美式八球，球杆是用扫把棍削出来的，打一局要5毛钱，那时候肉孜买买提每天放学先去麦场帮父母收麦子，收完就跑到小卖部给老板搬货、整理货架、给来买东西的村民装麦子，干一小时活能换两局打球的机会，有时候打晚了不敢回家，就蜷在小卖部的长凳上睡一晚，第二天早上直接背着书包去上学。
“那时候我爸特别反对我打球，说打球是‘二流子才干的事’，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一辈子种地。”肉孜买买提笑着说，有一次他偷偷藏在麦草垛里的破球杆被父亲发现，当场掰成了两截，他坐在麦场上哭了整整一下午，之后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又偷偷买了根10块钱的塑料球杆，藏在离家更远的草垛里，每天趁父母睡着了偷跑出来练，打不了球的时候，就拿着树枝在麦场上画球桌，模拟走位。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单杆破百,什么是147满分，甚至不知道正规的斯诺克球桌有多大，他只知道只要拿起球杆，所有的烦恼都不见了，“那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天天打球就好了，不用再干农活，不用再挨骂。”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所说的“体育公平”，其实是建立在“有机会参与”的基础上的。 对于上世纪90年代的南疆农村孩子来说，别说专业训练，能摸到一张没有坑洼的台球桌都算是奢望，肉孜买买提的体育梦，从一开始就比内地的孩子重得多：别人的起点是专业球房的教练指导，他的起点是麦场上的土球台和扫把棍削成的球杆，别人练球是按小时计费，他练球是靠给老板干苦力换，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本身就足够动人。
揣着200块闯乌鲁木齐，他把“新疆选手”写进全国斯诺克史册
2005年,18岁的肉孜买买提在邻居家的电视上看到了丁俊晖拿英锦赛冠军的新闻，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拿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一下子击中了他，那天晚上他在麦场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跟父母说：“我要去乌鲁木齐学打球，我也要拿冠军。”
父母当然不同意,家里凑不出给他学球的钱，他就偷偷跑到县城的工地当小工，帮人搬水泥、拉砖块，干了半年攒了200块钱，瞒着家里坐了18个小时的大巴去了乌鲁木齐，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伽师县，大巴车开到乌鲁木齐的时候，他口袋里只剩下12块钱，连一碗加肉的拉条子都吃不起。
他找遍了乌鲁木齐所有的台球房求教练收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18岁才开始接触正规斯诺克，年龄太大，基础为零，还没钱交学费，根本不可能打出成绩，最后是一家球房的老板看他实在执着，让他留下来当保洁，每个月给300块钱工资，管吃住，客人都走了之后可以免费练球。
那段日子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擦球桌、摆球、给客人端茶倒水，一直忙到凌晨1点客人走完，然后自己留下来练3个小时球，每天只睡3个小时，练球练到手指磨出血泡，就用胶布缠上继续打，指关节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一层，半年时间打坏了三根球杆。“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基础差，别人练1小时，我就得练3小时，不然永远追不上。”
2007年,他第一次参加新疆斯诺克锦标赛，一路打进决赛拿了冠军，奖金5000块钱，他一分钱没花，全部寄回了家里，2010年，他报名参加全国斯诺克锦标赛，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去凑热闹，毕竟之前从来没有新疆选手打进过全国比赛的8强，结果他一路爆冷，先后击败了3位国家队选手，闯进了决赛。
决赛打了整整7个小时,打到决胜局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最后一颗黑球打进的那一刻，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天比赛结束，他口袋里只剩下12块钱，还是队友凑钱请他吃了一碗加肉的拉条子，算是庆功。
拿到全国冠军之后,有人问他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说：“我终于证明了，新疆的孩子也能打好斯诺克，农村出来的孩子，也能拿全国冠军。”
我见过太多人说“寒门难出贵子”，说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斯诺克这种“贵族运动”，但肉孜买买提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驳。 他没有私人教练，没有定制的球杆，甚至连足够的练球时间都要靠自己打工换，他能拿到全国冠军，靠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是“我不想一辈子在麦场上收麦子”的狠劲，是把每一颗球都当成最后一颗来打的认真，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拒绝百万年薪回到南疆，他成了几百个孩子的“台球老师”
拿到全国冠军之后,肉孜买买提的路一下子宽了：内地有俱乐部开了年薪60万的offer请他去当教练，国家队也向他抛出了青年队教练的橄榄枝，只要他点头，就能留在一线城市，过上优渥的生活。
但是他都拒绝了,2018年，他收拾行李回到了伽师县，开了一家只有3张球桌的小台球厅，办起了免费的斯诺克公益培训班，专门收南疆的少数民族孩子学球，唯一的要求是：必须保证学习成绩，考试不及格就停训，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了才能回来打球。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回来赚这点小钱，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想打球，没有老师教，没有正规球桌，走了太多弯路，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明明有天赋，却连摸球杆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培训班里有个叫阿不都的12岁小男孩,家在疏附县的农村，爸爸是残疾人，妈妈靠打零工养家，根本没钱供他学球，肉孜买买提知道之后，不仅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每个月还给他补贴200块钱的交通费，给他买了价值2000多块的专业球杆，去年阿不都去西安参加全国青少年斯诺克锦标赛，拿了U14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穿的是肉孜买买提当年拿全国冠军的那件旧马甲，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肉孜买买提打电话，哭着说：“老师，我做到了。”
“那天我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哭了半个多小时。”肉孜买买提说。
这几年他跑遍了南疆十几个地州的乡村学校,给学校捐简易台球桌，给孩子们上斯诺克公益课，去年冬天他去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的高原学校送球桌，路上遇到暴雪，车翻到了沟里，他腿摔骨折了，住了半个月院，刚能下地就拄着拐去给孩子们上课了。
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教了300多个孩子,其中有20多个在全国、全疆的青少年斯诺克比赛里拿了奖，有几个孩子已经被选进了新疆队，很多家长专门从几百公里外的县城把孩子送过来，说孩子以前调皮不爱学习，现在为了能打球，每天放学主动写作业，成绩从全班倒数升到了前10。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涌向一线城市，享受光环带来的红利，但是肉孜买买提选择了逆行，回到了最需要他的地方。 他的价值，从来不是一个全国冠军的头衔能衡量的：他是火种，把斯诺克的光带进了南疆的每一个角落，他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农村孩子知道，原来除了种地、打工，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只要肯努力，拿着球杆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的下一个“147”，是让新疆孩子站在世界赛场
147是斯诺克的满分,是每个斯诺克选手职业生涯的终极梦想，肉孜买买提打了20多年球，从来没有打出过正式比赛的147，但是他说，自己这辈子的“满分”，从来不是自己打出147，而是让更多的新疆孩子有机会打出属于他们的147。
现在他最大的目标,是建一个新疆青少年斯诺克训练基地，给有天赋的南疆孩子提供免费的吃住、训练和文化课学习，不用再像他当年一样，揣着200块钱就敢闯乌鲁木齐，现在他已经攒了30多万，还差200万，他说哪怕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用10年时间攒钱，也要把这个基地建起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机会站在世界斯诺克的赛场上，没有机会去克鲁斯堡打比赛，但是我希望我的学生可以。”肉孜买买提说，他的梦想是未来能有一个新疆出来的孩子，拿到斯诺克世锦赛的冠军，站在克鲁斯堡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知道，新疆有很好的台球选手，中国的少数民族孩子，也能在世界体育赛场上发光发热。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高薪回到南疆？他笑着指了指球房里正在练球的孩子们：“你看他们打球的时候，眼睛亮的像星星，我每次看到他们，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我拿全国冠军的时候，只有我自己开心，但是现在这些孩子拿奖，是他们全家，甚至整个村子都开心，你说哪个更值？”
离开伽师县的时候,我看到球房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旁边写着一行维吾尔语，肉孜买买提告诉我，翻译过来是“只要你敢想，球杆也能碰到星星”。
是啊,对于肉孜买买提来说，他从南疆的麦场走到全国冠军的领奖台，用了15年；现在他要带着更多的孩子，从南疆的乡村走到世界的斯诺克赛场，这条路可能要走20年，甚至30年，但是他不怕。
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是赚大钱，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和掌声吗？肉孜买买提的故事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意义，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孩子，靠着一根球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然后又回到家乡，把改变命运的机会递到更多孩子手里；是你明明见过了更大的世界，却依然愿意回到出发的地方，做那个点灯的人。
肉孜买买提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少年逆袭的爽文，是属于中国最普通的体育人的传奇，是属于每个敢做梦的普通人的光，只要这份热爱还在，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新疆孩子，拿着球杆站在世界的赛场上，告诉所有人：我来自新疆，我的老师叫肉孜买买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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