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河北崇礼看一场极限翼装飞行的展演,最后一个落地的选手举着个手绘的牌子,上面画着一只羽翼展开的苍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维德佛尔尼尔,我当时对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愣了半天,回去翻了北欧神话才知道,这是站在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顶端的那只神鹰——它的翅膀一扇,九界就会起风,它的眼睛能看穿所有迷雾,看见世界上每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故事。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神话形象,简直是为所有体育人量身定做的,我们总说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是“天之骄子”,但你仔细想,他们和维德佛尔尼尔太像了:看起来毫不费力站在顶端,实际上早就熬破了无数层羽翼,见过了无数次无人问津的凌晨,哪怕风停了、摔下来了,还是愿意扑腾着翅膀再飞一次,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从籍籍无名到发光发热的体育人,也见过太多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默默追风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凑在一起,就是活的“维德佛尔尼尔传说”。
哪有什么天生的神鹰,不过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拍了千万次翅膀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维德佛尔尼尔的设定,第一反应都是“羡慕它天生就能站在世界最高处”,但很少有人知道,神话里的它并不是一出生就在世界树顶端:它第一次试图往树顶飞的时候,被雷劈碎了半幅翅膀,掉在凡间养了几十年伤;第二次飞到一半,被盘踞在树干的毒龙啃掉了尾羽,又跌回了地面;直到第三次,它熬了三个冬天没有冬眠,把翅膀练得比石头还硬,才终于站到了树顶的位置。
这个设定像极了我家楼下开轮滑馆的老板阿凯,阿凯以前是短道速滑省队的运动员,离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他的轮滑馆墙上画着一只两米多高的苍鹰,就是维德佛尔尼尔,上次我带侄子去试课,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护具,后腰上的旧伤鼓出来一个小包,他笑着说这是以前训练摔的,“那时候教练第一天给我们上课,就讲维德佛尔尼尔的故事,说我们练速滑的,就要做冰场上的鹰,既能看见所有对手的路线,也能扇出自己的风,我那时候觉得教练瞎扯,直到第一次拿省冠军的时候,站在领奖台往下看,所有一起摔过跤的队友、冻得鼻子通红的教练都在下面鼓掌,那一瞬间突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天生的鹰啊,都是摔出来的。”
阿凯说他当年在省队训练,东北的冬天室外冰场零下三十多度,他每天早上5点就上冰,滑到8点下冰的时候,睫毛上的冰碴子一扯就能带下几根睫毛,脸冻得裂了口子,汗水浸进去疼得直抽气,队里要求每天滑行距离不少于30公里,他为了追比他大两岁的师兄,每天多滑10公里,滑到最后脱冰鞋的时候,袜子和脚上的血泡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整个袜子都是红的。“那时候我妈来看我,看到我的脚直接就哭了,说要不咱别练了,我那时候还嘴硬,说我都快飞到树顶了,哪能半路下去啊。”
我后来写过不少职业运动员的专访,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武大靖20出头的年纪,有一双50岁的脚,骨头全是变形的,常年穿冰鞋磨出来的老茧厚得能扎进去针;苏翊鸣为了练一个1800度的转体动作,一个夏天在气垫上摔了上千次,摔得最后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我去年采访过一个举重的全国冠军,她的腰上常年绑着护具,医生说她的腰磨损程度比60岁的老人还严重,她笑着说“没事,我举起来的重量,比我的腰磨损值钱”。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说“某某运动员就是靠天赋吃饭”,体育世界里从来没有“天生王者”这回事,你以为维德佛尔尼尔的眼睛天生就能看穿迷雾?那是它在飞的过程中,被风沙迷过无数次,练出来的穿透力;你以为它的翅膀天生就能扇动九界的风?那是它摔了无数次,重新长出来的羽翼才有的力量,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飞翔,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成千上万次的蹬冰、挥拍、起跑、跳跃。
风停的时候还愿意飞,才是维德佛尔尼尔真正的底色
神话里的维德佛尔尼尔,也不是永远都能站在世界树顶端的,有一年恶狼袭击世界树,把它的翅膀咬掉了一半,它从树顶掉落到凡间,变成了一只不会飞的普通老鹰,连地上的兔子都抓不到,换做别的神可能早就认命了,但维德佛尔尼尔没有,它在凡间的悬崖上待了100年,每天扑腾着残翼练习飞翔,直到新的羽毛长出来,再一次飞回了世界树顶端,那次它扇出来的风,比以前还要大。
我第一次对这个情节有实感,是去年跑北京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了42岁的老周,老周是业余马拉松圈曾经的“大神”,巅峰时期全马PB是2小时48分,这个成绩在业余选手里已经属于顶尖水平,但3年前他跑越野赛的时候摔下了山坡,左腿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医生当时直接告诉他,以后别碰长距离跑步了,能正常走路就算不错。
我们那天跑北马,老周的左腿上还戴着厚厚的护具,跑30公里之后他的步速明显慢了下来,我陪着他走了一段,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腿上那条十几厘米的疤,“刚做完手术那半年,我连下楼都费劲,看着以前的跑鞋放在柜子里落灰,我躲在厕所哭了好几次,我老婆那时候跟我说,你就当自己是刚学走路的小孩,能走多远算多远,别想着跑的事。”
老周说他康复的第一年,每天扶着小区的围栏走,从一开始走100米要歇三次,到后来能走1公里,再到后来能慢慢跑起来,他第一次跑完10公里的时候,用了1小时20分钟,比很多刚入门的新手还慢,但他说那天他在终点哭了,比当年第一次跑进3小时的时候还开心,这次北马他最终的完赛成绩是3小时17分,虽然比巅峰时期慢了半个多小时,但他冲过终点的时候,抱着志愿者哭了半天,“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了,你看,风停了没关系,我自己扇翅膀,也能跑出风来。”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遭遇低谷的体育人:有因为伤病退役的运动员,有打了十年篮球还是拿不到社区联赛冠军的普通人,有考体考差1分没过的学生,很多人都会在低谷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就到这了”,但我总拿维德佛尔尼尔的故事告诉他们:你站在顶端的时候,所有人都为你欢呼,这不稀奇;你摔进泥潭里,还愿意抬头看天,还愿意穿上鞋重新跑出去,才是真的懂了体育的意义。
就像当年两次退赛被骂上热搜的刘翔,我们后来才知道他的跟腱伤有多严重,他顶着全网的骂声做康复,后来重新站在钻石联赛的跑道上拿冠军的时候,他说“我不是为了证明我还能赢,我是为了证明,我摔了,还能再站起来”,对于体育人来说,赢从来不是最终的目的,哪怕风停了,你还愿意飞,就不算输。
真正的俯瞰从来不是俯视众生,是看见每一缕风的价值
我以前总觉得,维德佛尔尼尔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肯定是看不起下面的芸芸众生的,直到后来看完整的神话才知道,它每天站在世界树顶端,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站得高,是为了看看凡间有没有人需要风:农民种地需要风的时候,它就扇两下翅膀;航海的人需要风的时候,它也扇两下翅膀;甚至连小孩放风筝的时候,它也会扇点小风,帮小孩把风筝吹起来。
这个设定我去年在社区篮球赛上,突然就懂了,我们小区的篮球队有个快60岁的王叔叔,年轻的时候考市篮球队,最后因为一个三分球没进被刷了下来,记了快40年,现在他打不动全场了,就当我们队的定点投手,三分准得离谱,去年社区联赛决赛,最后10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把球传给了王叔叔,他站在三分线外跳投,球空心入网,我们全场都疯了,抱着他喊“王叔你太牛了”。
后来聚餐的时候王叔叔说,他年轻的时候没选上市队,消沉了好多年,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篮球没关系了,直到退休之后在小区球场带小孩打球,才突然明白,“不一定非要打职业才叫喜欢篮球啊,我现在带着小区的小孩练球,看着他们从拍都拍不稳,到能投进三分,比我自己投进绝杀还开心。”他现在每周六都在小区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篮球,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买水,他说“说不定这帮小孩里以后能出个进国家队的,也算替我完成梦想了”。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那些在小区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那些每天在公园跑3公里的大爷大妈,那些学轮滑摔了无数次还是爬起来的小朋友,他们都是自己的维德佛尔尼尔,就像今年爆火的村BA,那些参赛的选手都是农民、司机、小老板,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但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NBA的球星没有任何区别。
我采访姚明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中国篮球的未来不在CBA的赛场上,在每个小区的篮球场里,在每个农村的晒谷场上,在每个喜欢打篮球的小孩手里。”真正站在顶端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反而会尽力去帮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就像维德佛尔尼尔站在世界树顶端,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风。
前两天我带侄子去阿凯的轮滑馆上课,看见墙上的那只维德佛尔尼尔旁边,多了好多小朋友画的小翅膀,每个小翅膀旁边都写着小朋友的梦想:“我要当轮滑冠军”“我要滑得比风快”“我要做小鹰”,阿凯蹲在旁边给小朋友系护具,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只苍鹰上,我好像真的看见它的翅膀在动,有风从轮滑馆里吹出来,吹到每个小朋友的脸上。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维德佛尔尼尔,不一定非要站在世界最高的那棵树上,你站在自己的球场上,站在自己的跑道上,站在自己热爱的地方,你扇动翅膀制造出来的风,就足够温暖你自己的小世界,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顶端的风光,是我们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的风,一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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