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巴萨老球迷列一份“最惋惜的拉玛西亚遗珠”名单,德乌洛费乌的名字大概率能排进前三,这个曾经被全欧洲捧为“白色小罗”的边路天才,19岁就在诺坎普给梅西送出助攻,20岁就拿到英超球队的天价合同,却在之后的6年里辗转6支球队,成了球迷嘴里“伤仲永”的典型,我追了他整整11年的职业生涯,从巴塞罗那的诺坎普看台到伦敦郊区的维卡拉格路体育场,再到去年熬夜看乌迪内斯踢欧联的直播,看着他从心比天高的天才少年,变成如今乌迪内斯人人爱戴的队长,说实话,比起“他没达到预期”的惋惜,我更多的是为他开心:他终于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踢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足球。
拉玛西亚走出的“白色小罗”,出道就背上了天才的枷锁
我第一次见德乌洛费乌本人是2013年,那时候我在巴塞罗那大学做交换生,房东是个62岁的巴萨季票持有者老胡安,从克鲁伊夫时代就开始看巴萨的球,那年国王杯巴萨主场踢巴拉多利德,老胡安拉着我去看,说今天要给我看个“未来能接小罗班的小家伙”,那场是19岁的德乌第一次在一线队首发,站在右路的他留着和小罗一样的小卷毛,一拿球全场就开始起哄。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上半场的那个助攻:右路拿球之后连续踩了两个单车,一个穿裆过了第一个防守队员,紧跟着一个牛尾巴晃开补防的边卫,到底线附近倒三角回传,刚好送到点球点的梅西脚下,梅西推射空门得手,诺坎普全场都在喊“德乌洛费乌”的名字,老胡安拍着我的后背拍得我生疼,喊着“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天才!”
但那场比赛我也看到了他的问题:下半场有两次反击机会,他带着球从右路冲,梅西已经在中路跑出了绝对的空当,他抬头看了一眼,还是选择了自己内切打门,两次都打在了边网上,老胡安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心太急,他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大家喊他天才了。”
那时候的德乌,确实有骄傲的资本,9岁就进了拉玛西亚,各级青年队的最佳球员拿了个遍,脚下技术花哨到教练都喊他“白色小罗”,全欧洲的豪门都在盯着他,但这份天赋也成了他的枷锁:从青训营开始,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天才,你要靠自己的能力解决比赛”,他从来没学过怎么给队友当绿叶,怎么在战术里牺牲自己的特点服务球队,后来内马尔加盟巴萨,边路的位置被挤得满满当当,德乌不想当替补,主动提出租借离队,走的时候他对着媒体说“我要让巴萨后悔放我走”,那股子少年气的骄傲,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鲜活。
辗转六大联赛的浪子,骄傲成了他走不出的困局
离开巴萨之后的德乌,成了足坛有名的“流浪天才”,埃弗顿、塞维利亚、AC米兰、沃特福德,从英超到西甲再到意甲,20岁到26岁这球员最黄金的6年,他换了6支球队,每到一支新球队,他都能靠着惊艳的盘带踢半个赛季的好球,然后很快就因为“太独”和主教练、队友闹矛盾,最后被扫地出门。
我第二次见他是2018年,我去伦敦出差,刚好赶上沃特福德主场踢曼联,特意买了靠球员通道的票去看他,那时候他刚从巴萨永久转会沃特福德,1300万英镑的转会费,11万英镑的周薪,是沃特福德队史最高薪的球员之一,那场比赛他确实是场上最亮眼的点:右路对着阿什利·杨连续过了两次,把这位曼联老边卫晃得差点摔在地上,全场沃特福德球迷都在唱他的专属助威歌。
但我也数了,那场比赛他一共浪费了3次绝佳的反击机会:每次都是他拿球之后自己闷头带,队友已经跑到禁区里跑出了空当,他非要带到底线附近才传球,早就被防守队员堵死了,最后沃特福德1-2输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到他蹲在草地上,拳头砸了一下草皮,满脸的不甘心。
赛后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等同行的朋友,刚好碰到德乌出来给等在那里的小球迷签名,有个穿着他10号球衣的小男孩,大概也就10岁的样子,举着签名笔怯生生地说:“杰拉德,你刚才第70分钟要是传给迪尼,我们就能扳平了。”德乌接过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小男孩一眼,没说话,给小男孩签完名,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就走了,我站在他侧面,清清楚楚看到他眉头皱得快拧成了结。
后来我看到埃弗顿主教练科曼评价他的采访,说“德乌是我见过天赋最好的边锋之一,但他的眼里只有球门,没有队友,他永远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听不进去任何人的意见”,那时候我就知道,困住他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他从小就背在身上的“天才”标签,他觉得要是他传球了,就证明他不是那个能靠一己之力解决比赛的天才了,他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2020年的时候他遭遇了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伤病:十字韧带断裂,休息了整整10个月,那段时间沃特福德降级,也没有豪门愿意接盘一个受过重伤的“独狼”边锋,最后他以250万欧元的低价转会去了意甲的乌迪内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曾经的天才要就此陨落了。
亚平宁的慢节奏,终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治愈了他的焦虑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再关注他的消息了,直到去年刷到乌迪内斯踢罗马的欧联杯集锦,我看到戴着队长袖标的德乌,在禁区前沿拿球,晃开防守队员之后没有选择自己打门,而是横传给了后插上的队友,队友打空门得手,德乌跑过去和队友撞肩庆祝,笑的一脸灿烂,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当年宁愿打飞也不传球的德乌洛费乌?
后来我补了那场比赛的全场,才发现他真的变了太多:他不再执着于边路盘带过人,会主动回撤拿球组织进攻,会给边后卫补防,甚至会在队友浪费机会的时候上去拍队友的肩膀安慰,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摊手抱怨,那场比赛他贡献了1个进球2个助攻,是乌迪内斯4-0大胜罗马的最大功臣,解说员一直在说“德乌洛费乌脱胎换骨了”。
后来我看他的专访,他说受伤的那10个月是他人生最迷茫的时间,他躺在病床上翻自己以前的比赛录像,才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太蠢了:“我那时候总想着要证明自己,要让巴萨后悔,要让所有说我不行的人闭嘴,我为了这个目标活了快10年,却忘了我踢球本来是因为开心。”
到了乌迪内斯之后,没有人把他当成什么“白色小罗”,也没有人要求他要当球队的救世主,主教练只告诉他“你做好你自己就行,赢了是大家的功劳,输了也没人怪你”,他说他第一次在训练结束之后和队友一起去吃披萨喝啤酒,第一次在踢丢单刀之后,球迷不仅不骂他,还站起来给他鼓掌,“我第一次觉得,足球不是一份要完成的KPI,是我喜欢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的德乌,已经是乌迪内斯的队长,在这里待了快4年,是球队效力时间最长的球员之一,他在乌迪内斯当地开了免费的足球训练营,给贫困家庭的小孩送球衣和球鞋,去年当地球迷还给他办了入队3周年的庆祝活动,他在活动上红着眼眶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家”。
我们总在要求天才登顶,却忘了普通人的幸福也值得被看见
作为看了德乌11年球的老球迷,我从来不会觉得他的职业生涯是“失败”的,我们总喜欢给足球运动员套上单一的成功标准:要进豪门,要拿金球奖,要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只要没达到这个标准,伤仲永”,浪费天赋”,但我们从来没问过球员自己,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我之前去国内的青训营做过志愿者,见过太多十五六岁的小球员,被教练、家长贴上“下一个武磊”“下一个郑智”的标签,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拼命改掉自己的特点,最后要么踢不出来早早退役,要么踢出来了也踢得不开心,我见过一个16岁的边锋,盘带天赋特别好,教练非要他改踢边后卫练防守,说“你这样踢踢不了职业”,后来那小孩没踢半年就放弃足球回去读书了,走的时候跟我说“我踢球就是喜欢过人的感觉,现在天天练防守,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看,我们这个时代对“天才”太苛刻了,我们给他们套上了太多的期待,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他们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德乌现在30岁,没有拿过欧冠,没有进过西班牙国家队的大赛名单,甚至现在效力的球队连意甲前六都进不去,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拿着足够养活全家的薪水,当着球队的队长,被球迷爱戴,每天都在踢自己开心的足球,这样的人生,怎么就不算成功了?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社交媒体,他晒了自己抱着女儿在乌迪内斯的海边玩的照片,配文是“我现在拥有的,比我19岁时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好”,我看着照片里他笑的一脸舒展的样子,想起19岁那年在诺坎普,那个带着点倨傲的少年,突然就觉得很感动。
我们这一辈子,很多人都和德乌一样,年轻的时候被人寄予厚望,觉得自己要出人头地,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撞了南墙走了弯路才发现,最珍贵的不是别人的认可,是自己活得开心,德乌用了11年,终于挣脱了“天才”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本身就已经是足球世界里最动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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