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纽卡斯尔谈青少年足球合作的项目,赶上英超纽卡斯尔联主场对阵阿森纳,朋友塞给我一张位置还不错的看台票,那天泰恩河畔的风能把人耳朵冻掉,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打哆嗦,旁边坐了个头发全白的老球迷汤姆,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10号乔林顿球衣,见我冻得搓手,还主动递了杯装在保温壶里的热可可,那场比赛乔林顿踢拖后后腰,把厄德高盯得全场只有23次成功传球,最后纽卡1:0赢下比赛的时候,汤姆蹦得像个20岁的小伙子,凑到我耳边喊:“看到没?这小子现在是我们圣詹姆斯公园的魂!”
我当时看着场上绕着场边给球迷鼓掌的乔林顿,突然有点恍惚——四年前我刚开始做英超内容的时候,他还是全英超笑柄一样的“6000万镑大水货”,连我当时做水货盘点的稿子,他的名字都稳居前三。
6000万镑的“水货”帽子,他戴了整整两年
时间倒回2019年的夏天,当时纽卡斯尔的老板还是以抠门闻名的阿什利,破天荒砸了队史最高的6000万英镑,从德甲霍芬海姆挖来了23岁的巴西前锋乔林顿,当时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霍芬海姆时期单赛季10球5助攻,身体素质劲爆,脚下有巴西球员特有的细腻,怎么看都是能扛着纽卡锋线走的狠角色。
结果所有人都被打脸了。 乔林顿的英超首秀,半场就浪费了两个单刀,第一个踢到了门将怀里,第二个直接踢出了边线,前20场英超比赛,他只打进了1个进球,还是个乱战里的补射,空门打飞、停球三米远、射门踢疵几乎成了他的标配,当时纽卡球迷的论坛里,全是骂他的帖子,有人给他P了“6000万镑买了个吉祥物”的表情包,还有球迷联名给俱乐部写信,要求把他退货回德甲,后来我跟汤姆熟了之后他跟我说,当时他还在球迷论坛当过骂乔林顿的楼主,帖子标题是《这小子要是能在纽卡踢出来,我裸奔绕圣詹姆斯公园三圈》,现在那张帖子还被球迷挖出来“鞭尸”,他自己说起来也笑:“当时是真的气,觉得俱乐部把钱扔水里了。”
很少有人关注到他当时的困境:刚到英国的时候他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出门买个咖啡都要靠翻译软件,踢不好被球迷骂,他连采访的时候想辩解都憋不出完整的句子;刚到纽卡第二个月,他的妻子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产后抑郁严重到连床都下不了,他每天训练完就要赶回家照顾妻子和孩子,经常整夜整夜睡不好,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腿都是软的,2020年有一场纽卡输给保级队的比赛后,记者拍到他在球员通道里抱着头哭,当时媒体还写“水货羞愧难当”,后来他自己才说,那天比赛前他陪失眠的妻子熬了一整夜,上场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那两年他的合同里还有转会条款,只要有球队出4000万镑,纽卡就可以放人,当时好几个德甲球队都给他抛了橄榄枝,回去踢熟悉的联赛,熟悉的位置,压力比在英超小得多,他也动过走的念头,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我不想带着失败者的标签离开,我想证明我配得上这6000万镑。”
埃迪豪的魔法?是他先把自己揉碎了重造
2021年埃迪豪接手纽卡的时候,乔林顿已经坐在替补席上快半个赛季了,一开始埃迪豪还是把他当前锋用,效果还是不好,直到有一次队内训练赛,主力后腰弗雷泽突然拉伤,埃迪豪没办法,指着乔林顿说“你去顶后腰的位置”,就是那次临时的调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乔林顿的另一面:他身体对抗强,跑动覆盖范围大,还有前锋出身的出球意识,居然把对面的进攻线防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训练结束后埃迪豪找乔林顿谈话,问他愿不愿意改踢后腰,要知道对于一个从小踢前锋,20多岁已经习惯了在前面进球的球员来说,改踢后腰等于把自己之前十几年的踢球习惯全部推翻重来,相当于重新学踢球,但乔林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让我上场,让我当门将都行。”
我之前看过纽卡跟队记者克雷格的专访,里面写了乔林顿改位置那段时间的状态:他每天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到训练场,跟着防守教练练站位,别人都结束训练回家了,他还要留下来看3个小时的后腰比赛录像,从布斯克茨看到坎特,把每个防守动作的时机、跑位的路线都记在笔记本上,那段时间他的笔记本写满了3本,为了提升对抗能力,他专门让体能教练给他定制了增重计划,戒掉了爱吃的巴西烤肉和高糖饮料,3个月增了8公斤纯肌肉,之前和英超的中场对抗一碰就倒,后来他能扛着两个防守球员把球传出去。
克雷格在专访里写了个细节,2021年圣诞节,全队都放假了,他去训练场拿东西,看到乔林顿带着自己的弟弟在训练场加练,守门的保安说那段时间乔林顿每天都来,哪怕是圣诞节也不休息,他每次来保安都直接开门,连登记都不用。
2021-2022赛季下半段,乔林顿的后腰位置彻底坐稳了,那个赛季他的拦截次数排到了英超后腰的第4位,还有3个进球4个助攻,帮纽卡成功保级,上个赛季纽卡能拿到英超第四打进欧冠,乔林顿的功劳甚至不比前锋伊萨克小:他不仅要负责中场防守,还要时不时插上进攻,甚至有时候左后卫伤了,他还能客串左后卫,中后卫缺人他也能顶上去,纽卡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万能补丁”,哪里需要补哪里。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说乔林顿的逆袭全靠埃迪豪的伯乐眼光,我始终觉得:所有的伯乐,都只会伸手拉那些已经在往坡上爬的人,如果乔林顿当时被骂得心态崩了,直接转会回德甲,哪怕有10个埃迪豪也没用;如果他听说要改踢后腰觉得是看不起自己,闹情绪不愿意,他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埃迪豪只是给他指了一条路,真正咬着牙走完这条路的,是乔林顿自己。
他的逆袭,是给所有“普通天才”的答案
我们看球的时候总喜欢盯着那些天之骄子:19岁拿世界杯的姆巴佩,20岁单赛季进50球的哈兰德,他们好像天生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出道即巅峰,从来不会遇到挫折,但我们忽略了,90%的职业球员,都是乔林顿这样的“普通天才”:有一点天赋,但远不到老天爷赏饭吃的地步,可能一开始选的位置不对,可能到了新环境不适应,可能场外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稍微扛不住就会泯然众人。
我之前在国内做青少年足球培训的时候,带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16岁的时候在U17梯队踢前锋,单赛季能进20多个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能踢出来,结果升上U19之后,他的身体对抗跟不上,连续半年没进过球,教练找他谈话,说让他改踢边后卫,以他的跑动能力和传中技术,说不定能踢出来,结果小宇觉得教练是看不起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踢前锋的料,闹了半个月情绪,最后直接退队了,回去读了个大专,现在在老家当体育老师,上次我碰到他,他跟我说,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有听教练的话试试改位置:“当时就是拉不下脸,觉得踢后卫不如踢前锋风光,要是当时咬咬牙熬过来,说不定现在还能踢上中甲。”
你看,其实很多人缺的从来都不是天赋,而是像乔林顿那样“把脸揣到兜里”的勇气:别人骂我水货没关系,我慢慢练;让我放弃踢了十几年的前锋位置没关系,我重新学;哪怕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没人看见也没关系,我只要能在场上有价值就行,我们总喜欢看爽文式的逆袭,好像一夜之间就从废柴变天才,但现实里的逆袭,从来都是你每天多练1小时,每次被骂了不顶嘴回去改问题,每次遇到调整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先去试试,一天天熬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纽卡球迷喜欢乔林顿的原因:他不是梅西C罗那样的天才,他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会遇到挫折,会犯错误,会被人质疑,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咬着牙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圣詹姆斯公园的风,终于吹走了所有质疑
现在的乔林顿,已经是纽卡的副队长,是圣詹姆斯公园最受欢迎的球员,去年他和纽卡续约的时候,球迷在俱乐部外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他的球衣,还有球迷给他做了个等身的充气雕像,放在球场门口,去年欧冠纽卡对阵大巴黎的比赛,乔林顿把姆巴佩防得全场只有1次射门,最后时刻还冲到前场助攻伊萨克打进绝杀球,比赛结束后,全场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喊了足足5分钟。
他的生活也慢慢好了起来:现在他的英语说得非常流利,采访的时候还能跟记者开玩笑,妻子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了,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他还在纽卡当地开了个免费的儿童足球训练营,专门收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教他们踢球,老球迷汤姆的孙子就在那个训练营里,上次汤姆跟我说,乔林顿给孙子签名的时候写了一句话:“你要是喜欢踢前锋就好好踢,要是踢不了,踢后腰也能当英雄。”
我后来跟汤姆开玩笑,问他当初说的乔林顿踢出来就裸奔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汤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等纽卡拿英超冠军那天,我肯定裸奔,到时候还要拉着乔林顿一起。”
我一直觉得,足球最迷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巨星,而是这些普通人的逆袭故事:你拿着全英超最高的转会费之一,被所有人骂水货,被所有人喊着退货,但是你没有逃,你把自己揉碎了重新拼起来,换了个位置,换了个活法,最后成了这座城市的英雄。
下次再去纽卡斯尔,我也准备买一件乔林顿的10号球衣,坐在圣詹姆斯公园的看台上,和汤姆一起喊他的名字,看看这个曾经的水货,是怎么在泰恩河畔的风里,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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