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结束的那个夜晚，我在三里屯的酒吧里被周围的哭喊声裹着，看着屏幕里梅西捧着大力神杯一步一步走上领奖台，旁边一个哭花了妆的姑娘举着啤酒罐喊：“我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剧本都不敢写这么完美！”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历史哲学家海登·怀特，那个一辈子都在说“历史的本质是叙事，所有的史实都是被人为拼贴成情节”的老头，如果他看过这场世界杯，看过后来全网铺天盖地的“球王加冕”回顾片，说不定会笑着说：你看，我说的对吧？所谓的传奇，从来都是我们自己选好素材,按期待的模样拼出来的故事。
先搞懂：海登怀特的“叙事魔法”，到底和体育有啥关系？
很多人可能没听过海登怀特的名字，简单说，他在《元史学》里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我们以为的“客观历史”，其实从来都不是纯 factual 的事实集合，而是写历史的人主动选了一部分素材，按浪漫剧、悲剧、喜剧、讽刺剧这几种固定的情节模式拼出来的故事，同样的史实，你选不同的素材、套不同的模板，就能讲出完全相反的故事。 我之前在体育媒体做记者的时候，对这件事有特别切身的体会，2021年苏炳添在东京奥运会跑出9秒83破亚洲纪录那天，编辑部的群里半小时就出了报道框架：开头放他冲线的画面，中间插2019年他腰伤复发差点退役的采访、他之前好几次大赛跑进10秒边缘却差临门一脚的遗憾，最后落点到“黄种人突破种族天花板”的励志主题，我写稿的时候特意问编辑：要不要提他这次其实是分到了风速有利的道次？要不要提之前他接受采访说本来没抱破纪录的希望？编辑直接回我：“这些不重要，读者想看的是‘多年付出终有回报’的故事，无关的细节就别放了。”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海登怀特说的“叙事滤镜”到底是什么，你看，事实本身是苏炳添跑了9秒83，但是我们主动过滤掉了“风速”“偶然”这些不符合励志叙事的细节，把他的职业生涯剪得像一部爽文：前半段坎坷，中间蛰伏，最后爆发，观众看得热血沸腾，没人会追问那些被删掉的细节，因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故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刘翔，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退赛的时候，我正在上高二，全班同学挤在教室里的电视前面，嘘声和骂声响成一片，当时的媒体通稿里满是“临阵脱逃”“被商业代言绑架”的表述，套的是讽刺剧的模板；到了2015年刘翔宣布退役，全网突然开始刷“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通稿里又全是“他带伤跑了这么多年，是我们对他太苛刻”，套的是“被误解的英雄终于和解”的正剧模板，可是事实本身从来没变过：刘翔就是2008年伤退，2012年再次伤退，拿过36个世界冠军，变的从来不是事实,是我们选择的叙事模板。
你追的每一场“体育爽文”，都是海登怀特理论的现实注脚
如果说苏炳添和刘翔的例子还只是媒体的主动选择，那梅西的“球王加冕”，就是全网集体参与的一次叙事建构。 你现在去搜任何一个梅西2022年世界杯夺冠的回顾视频，开头一定是2014年世界杯决赛他盯着大力神杯的眼神，中间一定会剪2016年美洲杯决赛输球后他宣布退出国家队的发布会，再配两句当时网友骂他“软蛋”“配不上球王”的评论，然后转场到2022年世界杯小组赛第一场阿根廷输沙特，全网哀鸿遍野说“梅西最后一届世界杯凉了”，最后再剪到决赛点球大战他踢进最后一球，捧起奖杯，整个结构严丝合缝，完全符合海登怀特说的“浪漫剧”情节模式：英雄落难——备受嘲讽——触底反弹——最终加冕。 可是有没有人记得，阿根廷半决赛对克罗地亚的那个点球，其实判罚有不小的争议？有没有人记得决赛里法国队的两个点球，也有不少球迷质疑是裁判偏帮造出来的“剧本效果”？几乎没有人提，因为这些细节会破坏“完美球王”的叙事，我们主动把它们过滤掉了，我身边有个看了20年球的阿根廷老球迷，决赛结束后他一边哭一边说：“其实我知道踢得没那么顺，有几个球确实运气好，但我不管，这就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的结局。” 这种主动过滤细节的叙事建构，在体育圈简直无处不在，我们说科比的“曼巴精神”，只会提他“凌晨四点的洛杉矶”“跟腱断裂还坚持罚球”“一生忠于湖人”，很少有人会主动提当年鹰郡事件的争议，也很少有人提他当年逼走奥尼尔的自私，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励志偶像，不符合这个人设的细节，都会被集体选择性遗忘，我有个从2000年就开始看湖人的朋友，他说2004年奥尼尔走的时候，全网都在骂科比“忘恩负义”，现在你要是在球迷群里提这件事，所有人都会说你“不尊重逝者”“故意蹭热度”，不是大家忘了这些事，是我们现在需要的叙事是“曼巴精神永垂不朽”，那些不和谐的细节，就应该被埋在过去。 海登怀特早就说过：“人们对历史的需求，从来不是对真相的需求，而是对意义的需求。”我们看体育比赛，从来不是想看一堆冰冷的比分和数据，我们想看的是能让我们共情、能给我们力量的故事，为了这个意义，我们主动给自己戴上了叙事滤镜,把零散的事件拼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当我们反对“剧本论”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反对什么？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照你这么说，体育比赛都是提前写好的剧本？那我们看球还有什么意思？ 这其实是对海登怀特理论最大的误解，他说的“叙事建构”，从来不是说比赛本身是假的，运动员在场上的拼搏是演的，而是说我们赛后对比赛的解读，是有选择的，去年CBA总决赛辽宁队拿三连冠的时候，网上很多人骂“CBA早就内定好了，全是剧本”，我当时在现场看了决赛第三场，郭艾伦腿伤一瘸一拐还在冲，赵继伟肩膀肿得老高还在拼抢，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表演的成分，大家之所以觉得是“剧本”，是因为我们看了太多“老牌强队克服伤病拿到三连冠”的叙事，就觉得这个故事太“标准”了，像编出来的，但其实比赛本身的汗水和疼痛，全是真的。 我之前和一个体育社会学的教授聊过这个话题，他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叙事建构本身从来不是坏事，坏的是只有一种叙事。”你往前数10年，我们的体育报道里只有一种叙事：“拿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者。”2008年杜丽没拿到首金，赛后哭着道歉，媒体通篇都是“辜负了全国人民的期待”；2012年刘翔摔倒，全网骂声一片，但是现在你看，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刘诗雯混双拿了银牌哭着说对不起，全网都在安慰她“你已经很棒了”；大家会为没有拿到奖牌的苏翊鸣欢呼，会为输给泰国的中国女足加油，我们不再只有“唯金牌论”这一种叙事，开始接受“努力就值得被看见”“输了也没关系”的多元叙事，这本身就是社会的进步。 海登怀特的理论从来不是让我们去拆穿所有的“假故事”，而是让我们明白：没有什么叙事是绝对正确的，你可以选择相信“拿金牌才是成功”，也可以选择相信“参与过就没有遗憾”，只要这个叙事能给你力量,它对你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海登怀特没说透的：我们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写的体育剧本
其实海登怀特的叙事理论，不止适用于体育传奇，更适用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我家小区楼下有个62岁的张大爷，5年前中风，左边身子差点瘫痪，医生说他这辈子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结果他硬是练了5年，现在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5公里，上个月还去跑了北京半马，拿了完赛奖牌，现在小区里的人提起他，全是励志模板：“你看人张大爷，中风了都能跑半马，你这点小困难算啥？” 但是我知道，张大爷有时候也会偷懒，冬天太冷的时候他半个月都不出来跑，跑累了还会躲在花坛后面抽烟，上次他孙子问他“爷爷你跑步的时候会不会偷懒啊”，他笑着说“爷爷从来都不偷懒，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成功”，你看，张大爷自己也在主动建构自己的人生叙事，他把“偷懒”“想放弃”的细节都过滤掉了，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给孙子做榜样，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我是那个能跑半马的励志大爷，我不能放弃。” 我之前特别反感“心灵鸡汤”，觉得都是编出来骗傻子的，但是现在我慢慢明白，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叙事模板，你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屡败屡战的逆袭爽文”，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想着“我只是还没到爆发的时候”；你要是把自己的人生写成“天妒英才的悲剧”，你遇到一点挫折就会觉得“我就是命不好”。 就像我们看球的时候明知道那些传奇故事都有滤镜，还是会为了梅西夺冠哭，为了科比的曼巴精神热血沸腾，不是因为我们傻，是因为我们主动选择相信这些向上的叙事，这些故事会给我们力量，让我们在自己的人生里，也能像那些传奇主角一样，咬着牙再坚持一下。 海登怀特一辈子都在拆解历史的叙事，但是他没说出口的是：叙事的意义从来不是还原真相，而是给人往前走的力量，我们不需要去拆穿那些体育传奇里的“不完美细节”，也不需要为自己人生里的“不完美片段”耿耿于怀，你想活成什么剧本，就自己去选素材，自己去写情节，这才是体育和叙事，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去年世界杯决赛结束后，那个哭花了妆的姑娘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梅西捧杯的照片，文案是“我也能拿到属于我的大力神杯”，你看，这就是叙事的力量，哪怕它有滤镜，哪怕它不完美，只要它能让你变得更好，它就是属于你的,最真实的传奇。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