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杭州参加民间跑团的公益分享会,我刚进门就被个扎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的姑娘塞了瓶冰电解质水,她左手腕上套着七八根不同颜色的参赛手环,晒得发红的脸上沾着点汗,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刚从江边跑过来的,你们快坐,一会我给你们讲我们跑团李叔的‘封神事迹’。”
这就是王一茗,3年前还是互联网公司996的运营骨干,现在是杭州滨江小有名气的“小区跑团团长”,她带的300多人的跑团里,有做完心脏支架的62岁老人,有产后抑郁的全职妈妈,有体重曾达180斤的中考学生,还有17个今年刚拿到杭州马拉松半马完赛奖牌的普通跑者——没人想到,最初这个跑团算上王一茗自己,也才5个人。
从ICU候补到5点起的“跑痴”:她的改变从3次晕倒开始
我最早听说王一茗的名字,是2021年刷到她发的一条小红书,配图是她下巴上缝针的疤痕,还有一张脂肪肝的体检报告,配文写着“之前总觉得年轻就是资本,直到第三次晕倒在公司茶水间,医生说我再熬半年,就要抬进ICU了”。
那时候的王一茗是阿里某业务线的运营,双11、618连熬7天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她36个小时没合眼,盯着后台数据的时候眼前一黑,下巴磕在茶水间的大理石台面上,缝了3针,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她拿着单子蹲在医院走廊哭:27岁,中度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你这身体状态,不如我接诊的60岁大爷”。
“我那时候办过3张健身年卡,加起来去的次数不超过10次,总说没时间,直到那次晕倒,我才反应过来,我要是没了,KPI再高有什么用?”王一茗说她第一次下楼跑步是11月的一个清晨,5点半的杭州刮着冷风,她穿着好几年前买的旧运动鞋,刚跑200米就蹲在路边吐,吐完抬头就看见小区里遛弯的张大爷递过来一瓶温水:“小姑娘慢慢来,我跟几个老伙计每天都在这跑,要不你跟着我们?”
那就是这个跑团最初的雏形:68岁的张大爷,59岁跳广场舞摔了腿在家养了半年的刘阿姨,还有两个刚退休想锻炼身体的叔叔,加王一茗刚好5个人,平均年龄57岁,配速最慢的时候10分钟走1公里,我那时候总觉得,年轻人开始运动都是为了马甲线、为了朋友圈晒图,王一茗不一样,她的动力是从“想好好活着”的生存需求里长出来的,比任何健身博主的鸡汤都管用,她跑了3个月,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时候,站在江边吹了10分钟的风,给她妈打电话哭:“妈,我现在爬6楼不喘了。”
147份“跑步档案”:她把“老弱病残”跑团拧成了半马常客
跑团的人越来越多,是2022年春天的事,最先找过来的是住在12栋的林姐,她生完二胎之后得了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哭,医生让她多出门走走,她看见王一茗他们在小区跑步,犹豫了3天终于过来问“我能不能跟着跑?我跑得慢,还得带个3岁的孩子”。
然后是刚上初三的小宇,体重180斤,中考体育800米跑了5分钟,他妈妈急得不行,找过来问能不能带着孩子练练,再然后是刚做完心脏支架的李叔,医生让他做低强度运动,他不敢自己瞎跑,特意过来问“你们收不收我这种‘病号’?”。
“我之前做运营的,最擅长做用户分层,我就想着给每个人都建个档案呗,不然万一跑出事了怎么办?”王一茗真的把互联网运营的那套用到了跑团里,她给所有入团的人都做了一份专属的跑步档案:李叔刚做完支架,心率不能超过110,她每次安排路线都特意选没有坡度的平路,每跑500米就让他停下来走1分钟;林姐要带孩子,她就在跑团里设了“轮值看娃岗”,每次跑步安排两个不用带娃的人专门看孩子,其他人放心跑;小宇体重太大,跑步容易伤膝盖,她特意找了自己认识的体育老师,免费给小宇调整跑姿,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双缓震跑鞋。
我见过她的那本档案册,厚厚的147页,每页除了基础的身高体重、病史、配速要求,还记着很多细碎的小事:“王阿姨膝盖不好,下次跑要提醒她戴护膝”“小宇下周要模考,这周给他减点跑量”“张大爷下个月要去北京看孙子,给他发个线上跑的链接让他在北京也能打卡”,很多人觉得民间体育组织就是一群人瞎玩,其实真的不是,王一茗的这147份档案,比很多专业俱乐部的训练计划都要暖心,因为她记的从来不是配速、跑量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是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是每个人的生活难处。
2022年杭州半马,王一茗带着12个跑团的人报名,所有人都完赛了,62岁的李叔还拿了老年组第8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李叔拿着奖牌哭,说“我做完支架的时候,以为我这辈子连下楼买菜都费劲,没想到我还能跑半马”,那时候王一茗站在台下拍视频,也跟着哭,她那天发了条朋友圈:“之前做运营的时候总想着要做10万+的爆款,现在我觉得,每一个能站在终点的人,都是我做过的最好的项目。”
被骂作秀、自掏腰包买跑鞋:她想告诉所有人“跑慢也没关系”
跑团火了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有人在业主群里说王一茗是“作秀”,说她搞跑团就是为了卖跑步装备赚差价,还有人说她“闲的没事干,天天带着一群人乱跑,吵得人睡不好觉”,最让她委屈的是2023年的一次赞助事件,当时有个运动品牌找过来,说要给跑团里3个家庭困难的学生免费送跑鞋,让她拍点跑团的素材给品牌做宣传,她答应了,带着孩子拍了一下午的视频,结果宣传发出去了,跑鞋迟迟没影,品牌那边最后说“预算不够,不送了”。
王一茗没跟孩子说这件事,自己掏了8000块钱,给3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顶级缓震跑鞋,送到孩子家里的时候,孩子妈妈拉着她的手要给她钱,她笑着说“是品牌赞助的,不用钱”,我问她后不后悔,她挠挠头笑:“也委屈过,但是转头看见跑团里那个之前想自杀的小伙子,现在都当户外领队了,就觉得啥都值了。”
她说的那个小伙子叫阿凯,2023年年初的时候失业,女朋友也跟他分手,蹲在江边想跳江,刚好碰到王一茗他们跑团在跑步,王一茗递给他一瓶水,说“要不你跟着我们跑两天?跑累了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阿凯抱着试试的心态跟着跑了3个月,现在成了跑团的副团长,专门带新人跑步,上个月还给跑团捐了10套速干衣,说“要是当初没碰到你们,我可能真的没了”。
现在王一茗的跑团已经有327个人了,配速最快的5分半,最慢的8分半,她从来没要求过任何人要跑多快,每次新人入团她第一句话都是“我们不拼配速不拼跑量,你能跑就跑,跑不动走也行,只要你出来动,就比在家躺着强”,我其实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觉得你月跑量不到100公里就不配叫跑步,配速不到6分就是“菜鸡”,但其实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竞争,是连接——是你和自己身体的连接,你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你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是人和人的连接,你跑步的时候有人给你递水,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327个跑者的“种子营”:这里藏着中国民间体育的真相
今年杭州马拉松,王一茗的跑团有17个人参加了半马,全部完赛,其中有个70岁的王奶奶,跑了迷你马,完赛的时候她举着个自己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70了还能跑,你也可以”,视频发到网上之后,好多人过来问跑团怎么加入。
现在王一茗还跟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少年跑团”,每周六上午带小区的孩子跑步,不用交报名费,她自己掏钱给孩子买运动手环,实时监测心率,还请了专业的体育老师免费教孩子正确的跑姿,避免运动损伤,她现在已经辞了互联网的工作,靠接一些跑步相关的公益项目养活自己,钱赚得没有以前多,但她觉得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前每天盯着后台数据,掉0.1个百分点都要焦虑半天,现在每天看着大家打卡跑步,今天李叔多跑了100米,明天林姐抑郁量表得分又降了,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我其实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有人问我,我们要搞体育强国,要搞全民健身,到底要从哪入手?是建更多的专业场馆?还是请更多的专业教练?直到我认识了王一茗,我才明白,其实全民健身的根本,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任务,是自下而上的生长,你家小区楼下的晨跑队,公园里的广场舞团,放学路上在巷子里打篮球的小孩,还有王一茗这样愿意把自己尝到的体育的甜,递给身边人的普通人,这些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我跟着王一茗的跑团跑了一次5公里,配速7分半,跑的时候林姐在我旁边,一边跑一边给我讲她家老二最近上幼儿园的事,跑到3公里的时候我有点喘,她给我递了颗能量胶,说“不急,咱们边跑边聊,实在跑不动就走一会,没人怪你”,风刮过江边的柳树,吹到脸上特别舒服,我突然懂了王一茗说的那种感觉:体育从来不是要你赢过谁,是要你陪着自己,好好走下去。
那天结束的时候我问她,未来有什么打算?她晃了晃手腕上的参赛手环,笑得特别灿烂:“我想把这个跑团做得再大一点,争取明年能有100个人跑完半马,我还想多开几个公益跑班,给那些不会跑步的老人、孩子教怎么正确运动,我以前总觉得要做大事才算成功,现在我觉得,能让身边的人因为跑步变得更开心一点,我就已经很成功了。”
你看,其实体育从来都不遥远,它就是王一茗递出去的那瓶电解质水,是李叔手里的半马奖牌,是阿凯身上的速干衣,是每个普通人愿意迈出家门的第一步,而王一茗这样的普通人,就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人群里的人,这些种子发了芽,中国体育的土壤,才会越来越肥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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