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张家港参加一个业余乒乓球赛事的颁奖礼,刚走到后台就看见个穿藏青色旧国家队运动服的阿姨,头发掺着半白的碎发,扎着低马尾,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擦眼泪,丫头手里攥着U10组亚军的奖状,脸哭的通红,连刘海都湿了,阿姨从布包里掏出个剥了皮的橘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哭啥呀?我12岁第一次打省赛输了,哭的比你还凶,连我哥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给我买的糖葫芦都扔河里了,后来还心疼了三天。”旁边的赛事组织者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李惠芬,以前的国手,汉城奥运会的银牌得主,现在天天泡在这个球馆带小孩打球。”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采访过的奥运冠军、世界冠军不下20个,那天站在后台看着蹲在地上的惠芬,突然觉得之前见过的很多关于“体育英雄”的定义都太窄了,我们总习惯把聚光灯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却忘了还有更多像惠芬这样的人,没拿过最顶尖的金牌,没上过几次热搜,却把一辈子的温柔和热爱,都焊在了乒乓球台边。
从“陪练小透明”到奥运银牌,她的青春是多打了一万盆多球
惠芬的乒乓球之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她是江苏无锡人,哥哥惠钧后来是国家队的世界冠军,小时候她跟着哥哥去体校玩,总被教练说“爆发力不够,反应也慢,不是吃这碗饭的料”,16岁那年好不容易进了国家队,同批进队的曹燕华、耿丽娟很快就打上了主力,她却成了队里的“专职陪练”,每天的任务就是模仿外国对手的打法,给主力队员喂球,别人训练结束下班了,她还要留下来加练。
当时国家队的主教练张燮林后来回忆说,那批女队员里,惠芬是最“认死理”的:“我给她安排每天加练3盆多球,每盆200个正手攻球,要求一个都不能下网,她手腕有腱鞘炎,疼的拿筷子都抖,手上的冻疮破了流脓,缠两层胶布还接着打,别人加练一个小时就走,她能练三个小时,算下来她进国家队前5年,比别人多打了至少一万盆多球。”
1988年汉城奥运会,乒乓球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惠芬一路打进女单决赛,对面是比她小5岁的陈静,打第三局的时候她的腰伤突然犯了,每弯一次腰捡球都疼的冒冷汗,队医劝她弃赛,她摇了摇头,咬着牙打满了五局,最终2比3输给了陈静,拿了银牌,赛后采访记者都围着陈静转,只有一个本地媒体的记者想起了她,问她没拿到金牌会不会遗憾,她擦着汗笑:“遗憾啥啊?我本来就是陪练出身的,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赚了,输给队友也不丢人,金牌留在中国就行。”
我后来在国家队的老档案里看到过当时的照片,颁奖台上陈静站在中间举着金牌笑,惠芬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银牌,也笑的特别开心,那时候我就觉得,现在网上流行的“唯金牌论”真的太可笑了,总有人说没拿金牌就是失败者,可如果没有惠芬这样甘愿当陪练、甘愿站在队友旁边当绿叶的人,国乒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厚的梯队底子,也不可能几十年长盛不衰,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愿意为了集体托举别人的人,一样是英雄。
当教练不抢风头,她带出来的姑娘个个敢拼也敢爱
汉城奥运会之后惠芬就退役了,先去日本打了几年俱乐部,后来受香港乒协邀请,去香港女队当了主教练,那时候香港队的条件比国家队差远了,训练馆是租的旧仓库,队员都是半职业的,白天要上班上学,晚上才能来训练,惠芬刚去的时候,队里最好的成绩是亚运会小组赛出线,她带了5年,帖雅娜、姜华珺这批队员就打进了世乒赛四强,还拿了亚运会的混双银牌。
跟很多“铁血教练”不一样,惠芬带队员从来不会骂,也不会搞什么“军事化管理”那一套,帖雅娜那会跟队里的男队员谈恋爱,别的教练都怕影响成绩,劝惠芬管管,她反而说:“运动员也是普通人啊,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谈恋爱多正常,只要不耽误训练,两个人互相鼓励反而能打得更好。”后来帖雅娜拿了亚运会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观众席的惠芬鞠了一躬,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芬姐是第一个跟我说‘打球不是生活的全部’的教练,她不要求我们必须拿冠军,只要求我们打得开心,不后悔。”
去年我去惠芬的球馆采访,还碰到了她早年带过的一个队员小宋,现在在苏州的一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小宋说她当年因为伤病打不了职业,哭着跟惠芬说自己对不起教练的培养,惠芬反而给她买了一张回江苏的火车票,跟她说:“打不了职业就不打,会打球的人干什么都差不了,回去当个老师,教更多小孩打球,也是好事。”现在小宋每年教师节都会给惠芬寄自己做的手工月饼,惠芬把月饼盒都存在球馆的储物柜里,摞了快半柜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青训教练的思路都错了,总把“出几个世界冠军”当成唯一的KPI,动不动就骂孩子,搞什么“挫折教育”,好像不把孩子练的哭爹喊娘就不算负责任,可惠芬这种“柔性执教”的思路,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啊:我们不需要把每个学球的孩子都练成奥运冠军,我们只要让他们从运动里获得不怕输的底气,获得好好生活的勇气,就足够了。
退休了也不闲着,她把乒乓球馆开成了打工子弟的“课后乐园”
2018年惠芬从香港队退休,本来可以在家安享晚年,儿子女儿都在国外定居,让她过去养老,她不去,反而在张家港租了个旧厂房,开了个乒乓球馆,球馆的收费特别便宜,成年人打一下午才10块钱,附近农民工的孩子来练球,只收1块钱的场地费,家庭困难的直接免费。
球馆里有个叫浩浩的男孩,爸妈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平时下班晚,没人接他放学,他就每天背着书包来球馆待着,写作业,看别人打球,惠芬见他喜欢,就免费教他打球,给他买书包买文具,去年浩浩拿了苏州市青少年乒乓球赛丙组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李奶奶”,还有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孩,不爱说话,就爱盯着球看,惠芬教了他两年,现在他不仅能跟人打对攻,还能主动跟球馆的叔叔阿姨打招呼,小孩的妈妈说,这是孩子出生以来,第一次愿意主动接触外人。
惠芬还每年自己掏钱办“草根乒乓球赛”,不收报名费,前几名的奖品都是米面油、洗衣液这些生活用品,参赛的人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有退休的老师,还有附近工厂的工人,去年的冠军是个开网约车的王师傅,拿了两袋大米一桶油,乐得合不拢嘴,说“我打了30年球,第一次拿奖还能给家里换生活费,李指导这个比赛办的太实在了”。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体育全民化”的文章,总有人说要搞高大上的场馆,要请明星来站台,要做流量话题,可我在惠芬的球馆待了一下午就明白,根本不需要这些,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领奖台上,不在商业赛事的聚光灯下,就在这些街头巷尾的旧球馆里,就在每个普通人挥拍的汗水里,多几个惠芬这样愿意沉到普通人里的体育人,比办十次天价商业赛事都管用。
那天颁奖礼结束之后,我看见惠芬拿了个旧球拍,跟几个退休的老头打双打,输了就哈哈大笑,赢了就跟队友击掌,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的晃眼,我突然就想起她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拿过奥运单打金牌,可我教过的小孩能笑着打球,普通老百姓能在我这个球馆里打得起球,我就觉得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我们总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其实都没有那么复杂,真正的体育精神,就是惠芬蹲在地上给哭鼻子的小姑娘擦眼泪的样子,是她给打工子弟免费教球的样子,是她跟老头老太太打双打笑的像个孩子的样子,她没站过最顶尖的领奖台,却活成了无数普通人心里的乒乓灯塔,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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