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滨江的星光大道露天广场,我撞见了今年见过最有生命力的画面:30多度的天,一群穿短袖短裤的小孩踩着单板,在半人高的彩色旱雪坡上滑上滑下,有的还能做个简单的豚跳,风把他们的刘海吹得乱飞,脸上的汗混着笑,比旁边卖的冰淇淋还亮眼,蹲在坡底下给小孩系固定器的男人晒得黝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滑雪服,手臂上纹着个小小的单板图案,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笑露出个虎牙,那就是伊高。
算下来我认识伊高有5年了,最早知道他,是在广州滑雪爱好者的小圈子里,大家都说有个疯子,放着年薪30多万的设计总监工作不干,在番禺的旧厂房里自己搭旱雪坡,要把滑雪搬到南方的街头来,那时候没人信他能成,毕竟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滑雪是冬天的运动,是北方人的专属,是要花好几千买装备、花大几千机票酒店去崇礼去新疆才能玩的“轻奢爱好”,谁会在30度的广州街头滑雪啊?但5年过去,伊高已经在全国8个城市开了23个街头旱雪点,小的只有十几平,大的有上百平,累计让超过10万个没见过雪的南方小孩,第一次踩上了单板。
从雪场“候鸟”到街头创业者,他的热爱没败给距离
伊高第一次滑雪是2017年冬天,那时候他还在广州做互联网产品设计,公司团建去崇礼,他抱着“试试就试试”的心态踩上了单板,从初级道推坡摔了20多跤,摔得屁股青紫,却上瘾了,用他的话说:“滑出去的那一刻风灌进领口,所有改方案的破事都忘了,就觉得我生来就该站在板上。”
那之后他就成了雪场的“候鸟”,每周五下班拎着雪包赶最晚的飞机去崇礼,滑两天两夜,周日晚上再赶最晚的飞机回广州,周一早上正常上班,一个月光机票住宿就要花掉小一半工资,他舍不得买新雪服,一件几百块的防水外套穿了3年,摔得破了好几个洞都缝缝补补接着穿,那时候他最常抱怨的就是“要是广州有雪就好了”,直到有次从崇礼回广州的飞机上,他看到邻座的小男孩在玩手指滑板,在塑料做的迷你坡道上滑来滑去,他突然灵光一闪:为什么不能做个塑料的雪坡,放在城市里?
说干就干,他辞了职,拿出所有积蓄在番禺租了个200平的旧厂房,自己查资料买旱雪材料,照着雪道的坡度自己焊架子,第一次搭坡的时候他没算好承重,架子塌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脚踝骨裂,躺了半个月,那时候他女朋友跟他吵到要分手,说他魔怔了,好好的工作不做,搞个没人听过的旱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脚吊得老高,手机里存着他拍的崇礼的雪,他说那时候也不是没动摇过,但一想到第一次滑雪的那种爽感,就觉得“我再试试,万一成了呢”。
我那时候去看他,他拄着拐在厂房里给旱雪毯刷防滑剂,说等坡搭好了,第一个让我试,我当时还调侃他,说你这要是成了,以后南方人不用去北方就能滑雪了,他当时笑得特别傻,说“对,我就是要让广州的小孩,不用等冬天不用去北方,下楼就能滑”,现在想想,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是疯话,可他真的做到了。
被大爷骂“占地方”的旱雪坡,后来成了全小区的快乐基地
第一个对外的旱雪坡,2019年落地在广州天河的一个老社区里,说起来过程特别坎坷,物业刚开始不同意,说怕小孩摔了要担责任,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更反对,说那个坡占了他们跳广场舞的地方,还有个姓张的大爷,直接把伊高贴在小区门口的体验海报撕了,说“这些小孩滑来滑去的,撞到老人小孩怎么办,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伊高没跟人吵,他先是花了两万多把旱雪坡周围全部围上了加厚的软垫子,专门设了安全区,又跟物业签了免责协议,所有来玩的小孩都免费送护具,还在坡旁边摆了桌子椅子,放了免费的茶水,专门给大爷大妈休息用,他还主动找那个撕海报的张大爷,说“大爷,您要是不放心,我先免费给小区的小孩开一周体验课,您看着,要是真有危险我立马拆了走”。
一周之后,张大爷不仅没让他拆,还主动帮他维持秩序,原来张大爷的孙子今年7岁,以前放学回家就抱着平板玩游戏,怎么说都不听,体验了一次滑雪之后,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就往坡这跑,手机都不碰了,张大爷自己也试了试缓坡的双板,说“滑起来慢悠悠的,比跳广场舞还锻炼平衡”,后来那个旱雪坡成了全小区最热闹的地方,小孩放学了来滑两圈,下班的年轻人路过也会体验一把,大爷大妈跳完广场舞,也会站在旁边看小孩滑,时不时还会给小孩加油。
我当时就跟伊高说,你这哪是开了个旱雪坡啊,你是给小区建了个快乐基地,我一直觉得,极限运动从来都不是小众人群的“高冷奢侈品”,它最该待的地方从来不是远离人群的雪山、收费昂贵的专业场馆,而是普通人下楼就能摸到的街头,是小孩放学了就能玩两圈的社区,很多人说滑雪门槛高,要花很多钱买装备,要有时间去雪场,其实不是的,伊高做的事最牛的地方,就是把这个门槛给拆了:不用买雪板,他这免费提供;不用买雪服,穿短袖短裤就能滑;不用去雪场,下楼走5分钟就到,只要你想玩,随时都能玩。
摔100次才能练会一个动作?他说“不怕摔的小孩才会飞”
伊高教滑雪有个规矩,小孩第一次摔的时候,他从来不扶,也不让家长扶,就让小孩自己爬起来,很多家长刚开始不理解,说他太狠心,他每次都跟家长说:“滑雪本来就是要摔的,你现在扶他一次,他下次摔了就只会等着别人扶,永远练不会。”
我见过他教一个叫朵朵的7岁小女孩,朵朵是出了名的胆小,以前走路摔一跤都要哭半小时,妈妈送她来学滑雪就是想练她的胆子,第一次练推坡的时候,朵朵站在坡顶死活不敢往下滑,哭了快20分钟,伊高就站在坡底等她,也不催,就跟她说“你要是害怕就坐着滑下来也行,怎么开心怎么来”,后来朵朵闭着眼滑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又哭了,伊高递了瓶水给她,说“你刚才太厉害了,第一次滑就没有脸朝地摔,姿势特别标准,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现在朵朵学了快一年,能在旱雪坡上做180度转体,上个月还去崇礼参加了大众滑雪比赛,拿了少儿组的季军,朵朵妈妈说,现在小孩在学校碰到不会做的题,第一反应不是哭着找妈妈,是说“我再试一次,大不了摔一跤呗”,伊高总跟家长说,我教滑雪不是为了让每个小孩都当运动员拿冠军,我是想让他们知道,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了,这个道理比会做多少个滑雪动作重要多了。
去年夏天伊高在广州搞了个街头滑雪挑战赛,没有报名费,没有门槛,不管你会不会滑都能来参加,我那天在现场见到了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戴着个头盔,滑得特别好,动作比很多玩了两三年的爱好者还标准,他说他老家是东北的,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在江面上滑雪,来了广州之后5年没碰过雪板,那天送外卖路过看到这个坡,停了车就上来滑了,他滑完之后手机响了,是新的订单来了,他摘了头盔就往电动车那跑,还回头喊“我明天休息再来玩啊”,那天太阳特别大,他后背的外卖箱上还贴着“滑雪爱好者”的贴纸,我当时看着特别感动。
你看,运动的快乐从来不分身份,不分职业,不分地域,你不用是专业运动员,不用买几万块的装备,只要你踩上板的那一刻,风扫过你脸的感觉,和苏翊鸣在冬奥会赛场上感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我特别讨厌现在网上流行的“精致运动论”,喜欢跑步就要买几千块的跑鞋,喜欢露营就要买几万的装备,喜欢滑雪就要全套专业雪服去最好的雪场,好像没有这些你就不配热爱一样,可伊高这里有穿拖鞋来滑雪的上班族,有穿校服来的中学生,有穿广场舞鞋子来的阿姨,他们一样玩得特别开心,热爱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喜欢,就是最大的门槛。
被质疑“旱雪不是真雪”?他说“热爱不分场地”
这些年质疑伊高的声音从来没停过,很多专业滑雪的人说,旱雪的脚感和真雪不一样,在旱雪坡练出来的动作都是错的,就是骗外行人钱,伊高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不生气,他说:“我从来没说过旱雪能替代真雪,我只是给那些没机会去雪场的人,一个先爱上滑雪的机会而已。”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一个南方的普通家庭,带小孩去一次崇礼滑雪,来回机票加住宿加雪票,至少要花5000块,大部分家庭一年最多去一次,小孩可能玩一次觉得有意思,再过一年就忘了,可是在他的旱雪坡,几十块钱就能玩一个小时,小孩放学了就能来,玩得多了就真的爱上了,自然会想去真雪场体验,这些年他教出来的学员,有超过3000个后来都去了真雪场滑雪,很多人第一次踩上真雪的时候跟他说:“原来真雪是这种感觉,但是我之前在旱雪坡练的基础都能用,第一次滑就不会摔。”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伊高在广州的几个商圈搞了“冬奥免费体验周”,一周来了一万两千多个人,有70岁的奶奶,有3岁的小孩,很多人第一次踩上单板,说“原来苏翊鸣玩的东西这么有意思”,伊高说他最高兴的不是开了多少个店,赚了多少钱,是有家长跟他说,小孩现在的梦想就是当滑雪运动员,以后要去参加奥运会。
我之前跟伊高聊天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总说要等有时间了,有钱了,去最好的雪场再开始学滑雪,等着等着就老了,就忘了自己当初想滑雪的念头了,我做旱雪就是想让大家不用等,今天想玩,今天下楼就能玩,先爱上,再谈专业。”
是啊,我们总说要“北冰南展”,要推广冰雪运动,这些事从来不是靠几个专业运动员拿几块金牌就能完成的,是靠伊高这样的普通人,把雪场搬到街头,把单板递到普通人手里,让更多人不用等不用凑钱,就能感受到滑雪的快乐,这才是冰雪运动真正的生命力。
那天我离开滨江的那个旱雪坡的时候,看到一个5岁的小男孩踩着单板,从坡上滑下来,摔了个屁股蹲,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对着坡顶的伊高喊:“伊高叔叔你看,我刚才没哭!”伊高站在太阳底下,笑得特别开心,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风刮过旱雪毯,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极了雪场里风吹过雪面的声音,你看,只要有人在认真地播种热爱,哪怕在没有雪的南方街头,也能长出最茂盛的雪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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