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坐了一个半小时高铁从上海到苏州,去看苏州东吴对阵东莞莞联的中甲联赛,身边坐的是62岁的老球迷王叔,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2019赛季中甲射手王奥斯卡的球迷衫,裤兜里揣着个翻得卷边的小记事本,开场前就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整整齐齐列着2024赛季中甲半程的射手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除了进球数,还标着点球数、替补进球数、绝杀次数,比官方APP里的统计还细,王叔说他从2016年开始记中甲射手榜,记了快8年,本子都换了3个:“很多人觉得中甲水平低,进球不值钱,我可不这么觉得,每个进球背后都是球员跑了上万公里拼出来的,这里面的故事,可比中超那些天价转会有意思多了。”那天东莞的外援前锋下半场第78分钟打进一个远射,王叔赶紧掏出笔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抬头跟我说:“你看,这球进了他就排到第7了,后面3轮要是再进3个,说不定能冲前三。”
那天散场之后我翻了翻官方更新的半程中甲射手榜,35岁的前国脚董学升以12球领跑,石家庄功夫的本土前锋张浩和青岛红狮的巴西外援科雷亚同积10球并列第二,前20名里有4个本土球员、3个U21小将,还有5个是在中甲踢了超过3年的“老熟人”,这份看起来远不如中超射手榜有流量的榜单,翻开来全是活生生的人,有被中超放弃的老炮,有踢过业余联赛的草根,有来中国讨生活的普通外援,还有刚从青训队出来的小孩,藏着的是中国足球最接地气的那部分真相。
头名的“冰火两重天”:35岁前国脚的“下半场”,草根前锋的买房梦
排在射手榜头名的董学升,放在10年前也是中超响当当的本土前锋,2016年在河北华夏幸福单赛季进了10球,还进过国家队踢世预赛,但后来金元足球退潮,中超球队纷纷压缩预算,年纪越来越大、跑动能力下降的董学升成了第一批被放弃的球员,2022年他加盟中甲的广西平果哈嘹的时候,不少球迷还嘲讽他“来中甲养老混日子”。
我上个月去广西平果参加球迷开放日见过董学升,他比在中超的时候瘦了一圈,训练结束后给球迷签名,有个10岁的小孩拿了件他2016年在华夏幸福的老球衣过来,他摸了摸小孩的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特别明显:“那时候在中超没踢好,现在在这儿尽量多进几个,不给这件球衣丢脸。”半程12个球,7个是禁区内的抢点,3个是头球,还有2个是补时阶段的绝杀,第12轮广西平果对阵南京城市的那场比赛我在现场,补时最后1分钟,他扛着两个对方后卫跳起来把球顶进网窝的时候,整个三万多人的体育场直接炸了,不少穿着壮族服饰的球迷在看台上跳起舞来,董学升跑过去和他们一起蹦,球衣上都沾了观众扔过来的绣球。
我始终觉得,董学升能登顶中甲射手榜,从来不是什么“降维打击”,而是他终于不用在中超当外援的陪跑,以前在中超球队,锋线位置基本被高价外援占着,本土前锋顶多当个绿叶,每场触球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有多少射门机会更是要看外援的心情,到了中甲,教练给了他无限开火权,队友愿意给他传球,他十几年的门前嗅觉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有人说中甲的进球含金量低,可你去看董学升的进球集锦,那些在人缝里找机会的意识、扛着后卫抢点的硬度,放到现在的中超本土前锋里,照样是顶尖水平。
和董学升并列第二的张浩,故事更励志,29岁的他四年前还在踢河北的业余联赛,一边踢球一边在健身房当私人教练,每个月赚六千块钱,还要自己掏腰包买球鞋、付训练场地费,2020年石家庄功夫的教练去看业余比赛,刚好赶上张浩那场跑了12公里,进了两个球还送了一个助攻,当场就问他愿不愿意来职业队试训,刚进队的时候他连专业的装备都没有,穿的还是自己在网上买的二百块钱的碎钉鞋,队友练完都去休息了,他自己留在场上加练射门,一练就是一个小时。
现在张浩半程进了10个球,上个月刚在石家庄市区付了一套80平房子的首付,把老家邯郸的爸妈接了过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能靠踢球养活全家:“以前踢业余赛,赢一场球每个人才分两百块钱,现在能在中甲射手榜上排第二,我觉得只要肯拼,普通人的足球梦也不是不可能实现。”
我特别不喜欢有人说“中甲都是淘汰的球员,水平不行”这种话,董学升和张浩的故事就摆在这儿,一个是被中超放弃的老球员,在中甲找到了自己的第二春,一个是草根出身的业余球员,靠着努力踢到了射手榜前列,中甲从来不是什么“养老院”或者“回收站”,它是给那些没机会在中超出头的球员证明自己的舞台,这里的每一个进球,都比中超那些外援刷出来的进球,更能代表中国本土球员的真实水平。
外援射手不是“来捞钱的”:30万年薪的巴西人,把后卫习惯记满小本子
这次半程射手榜前10里有6个外援,不少网友看到就开始骂“又是外援占位置,本土球员没机会”“这些老外都是在自己国家踢不上球,来中国捞钱的”,可真的了解过这些外援的生存状态,你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有多离谱。
排在第二的巴西外援科雷亚,来中国之前在葡萄牙第三级别联赛踢球,一年的薪水换算成人民币才30万,来中甲之后年薪翻了三倍,也才90万,这个收入比很多中超的边缘本土球员都低,我之前和青岛红狮的工作人员聊天,他们说科雷亚刚到队的时候,带了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一开始大家以为是他的日记本,后来才发现,他把每个中甲球队后卫的习惯都记在了上面:“比如南京城市的3号后卫喜欢提前出脚,广西平果的5号转身慢,石家庄功夫的边后卫助攻上去之后回防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场比赛前都要翻半小时。”
半程10个进球里,有6个是打反击的时候抓后卫的空当进的,就是靠他提前做的功课,上个月踢无锡吴钩,他梅开二度帮球队赢了球,赛后特意给三个给他传球的队友每人送了一包从巴西带来的咖啡豆,他说“我一个人进不了球,都是队友的功劳”,现在科雷亚汉语已经说得很溜了,平时最喜欢去青岛的路边摊吃烤鱿鱼,还会跟老板砍价,他说自己想在中国多踢几年,以后把老婆孩子都接过来:“我在欧洲根本赚不到这么多钱,也没有这么多上场机会,我30岁了,这是我最后的职业机会,我必须拼,不然明年就没人签我了。”
还有排在射手榜第8的黑龙江冰城的外援埃迪,来中国已经5年了,现在一口东北话说得比本地人还溜,平时最喜欢去中央大街吃锅包肉,休赛期还会跟着队友去雪乡玩,他说自己之前在非洲踢球的时候,队友拿到球都自己带,根本不会传给前锋,到了中国才发现,队友特别愿意传球:“我在这里进球多,不是因为我厉害,是我的队友信任我,我每年回非洲老家,都会跟那里的小孩说,中国的联赛特别好,只要你肯努力,就有回报。”
我始终觉得,现在中甲的外援模式,比金元时代的中超健康一万倍,以前中超的外援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欧元买过来的大牌,踢两年赚够了钱就走,根本不会把球队的成绩放在心上,现在中甲的外援都是这种性价比极高的普通球员,他们拿的薪水不高,但是足够努力,真的把踢球当成自己的饭碗,不仅能提高联赛的竞争力,还能带着本土球员一起进步,那些说“外援抢了本土球员位置”的人,其实搞反了逻辑:本土球员要是足够厉害,能把外援挤到替补席上,才是真的进步,靠政策把外援赶出去,只会让联赛的水平越来越低。
榜单里的“年轻面孔”:U21小将的进球,比U23政策管用10倍
这次半程射手榜前20里,有3个U21的球员,广州队的艾菲尔丁进了6球,广西平果的王浩然进了5球,济南兴洲的王子豪进了4球,这三个小孩,都是没靠政策扶持,硬生生靠自己的表现抢到的首发位置。
上个月我去广州看广州队对阵上海嘉定汇龙的比赛,散场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王子豪的爸妈,他们从河北沧州坐了20个小时的硬座过来,就为了看儿子这场比赛,他妈妈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技术统计单,儿子的名字下面画了好几个圈,说起话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他从小就爱踢球,我们家条件不好,供他踢球供了十几年,之前以为他最多踢个业余联赛,现在能在中甲进球,我们两口子坐再久的车都值。”那场比赛王子豪第63分钟打进了一个单刀球,进球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到替补席,对着郑智鞠了个躬,他后来接受采访说,郑智平时训练的时候经常单独给他讲跑位的技巧,那个单刀的跑位,就是郑智前一天刚教给他的。
还有19岁的艾菲尔丁,去年国青踢亚洲杯的时候,他因为脾气大、踢球独被网友骂上了热搜,今年回到广州队踢中甲,整个人变化特别大,场均传球次数比去年多了10次,6个进球里有2个是助攻队友之后自己插上打进的,他说以前年轻,觉得进球就是一切,现在才知道团队赢了才是真的赢:“在中甲踢比赛,对抗比国青强多了,我每场都要和比我大十岁的后卫拼身体,进步特别快,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多进球,以后争取能进国家队。”
之前足协搞U23政策的时候,被球迷骂惨了,很多球队为了应付政策,U23球员上场没两分钟就换下来,根本起不到锻炼的作用,现在看这几个在中甲射手榜上的小将,根本不需要政策逼着教练给他们机会,他们自己靠训练态度、靠场上的表现抢来了首发位置,能进球、能助攻,教练自然愿意用,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的年轻球员培养,从来不是靠政策就能堆出来的,是要靠真刀真枪的比赛喂出来的,中甲现在就是最好的青训练兵场,很多在中超踢不上球的年轻小将,来中甲踢两年主力,练好了再去中超,比在中超坐冷板凳强10倍。
别瞧不起中甲的进球:这里藏着中国足球的“基本盘”
我有时候看网上的评论,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动辄拿五大联赛、日韩联赛来对比,说我们的球员水平差,联赛没看点,可每次我去中甲的赛场,看那些球员为了一个球拼到抽筋,看看台上的球迷拖家带口喊到嗓子哑,看王叔那样的老球迷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记每一个进球,我都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在天上飘着的,是在地上长着的。
你去看中甲射手榜的历史,2012年的射手王是武磊,后来他去了中超,去了西班牙人,成了中国足球的头号球星;2019年的射手王是谭龙,后来去了长春亚泰,成了国家队的主力前锋;现在排在射手榜前列的这些球员,说不定未来几年就会出现在中超的赛场,甚至出现在国家队的名单里,中甲从来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联赛,它是中国足球的底座,是连接业余足球和顶级联赛的桥梁,没有中甲的支撑,中超就是空中楼阁。
现在广西平果的主场每场都有三万多球迷,比很多中超球队的上座率还高,门票才20块钱,很多球迷看完球,就在体育场旁边的路边摊吃个烤串,聊聊今天的进球,聊聊射手榜的排名,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它不一定需要多么豪华的体育场,不一定需要多么大牌的球星,只要有一群愿意拼的球员,有一群真心热爱的球迷,就足够了。
我现在每次和身边的球迷朋友聊天,都推荐他们有空去看一场中甲,你不用抱着看高水平比赛的期待,就抱着看普通人踢球的心态去,你会发现那些在射手榜上的球员,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生活打拼的普通人,他们有的为了给城市争光,有的为了买房养家,有的为了实现自己的足球梦,拼尽全力去进每一个球。
中甲射手榜上的每一个数字,都不是冰冷的统计,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足球梦,是中国足球最实在的根,下次如果有空,不如去现场看看,说不定你也会像王叔一样,爱上这份充满烟火气的榜单,爱上这个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真诚的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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