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朝阳社区球馆拍业余乒乓球赛事的素材,刚进门就看到一群穿运动服的大爷大妈围着个戴黑框眼镜、个子高高的中年男人,有人举着磨得掉皮的直拍凑到他跟前:“张指导你看我这个推挡总吃旋转,是不是手腕太僵了?”那人接过球拍站到球台边,半蹲着示范了三遍动作,还特意放慢了手腕发力的细节,抬头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前乒乓球国手、一直待在全民健身一线的张晓蓬吗?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拿过世乒赛男团冠军,和刘国梁、孔令辉做过国家队队友,退役后拒绝了不少职业俱乐部的百万年薪邀约,一头扎进了群众乒乓推广的领域,一干就是快20年,有人说他“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走独木桥”,但那天在社区球馆,看着大爷大妈们围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我突然懂了他的选择:比起站在领奖台上被少数人仰望,走进烟火气里被普通人喜欢,或许才是一个体育人更大的价值。
从世乒赛领奖台到乡村水泥球台,他的人生赛道从来不是“拿金牌”
1997年曼彻斯特世乒赛,26岁的张晓蓬作为中国男团的成员,和队友一起站上了最高领奖台,看着冉冉升起的国旗,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以后要拿更多金牌”的职业规划,而是小时候在辽宁老家的院子里打球的场景: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正规球台,父亲用旧木板钉了个台子,球网是两块砖头加一根旧绳子,他的第一块球拍是父亲用三合板锯的,边缘磨得硌手,他还是攥着打了好几年。“那时候村里只有我一个人喜欢打球,我就想,要是以后能有更多人一起打球就好了”,张晓蓬后来和我聊天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起过当年的心愿。
退役的节点摆在眼前的时候,他面前有太多别人求而不得的选择:国家队教练组找他谈留队带青年队,只要留下来,未来大概率能带出几个世界冠军;老家的体育局给他抛了副处级管理岗的橄榄枝,工作稳定体面;南方一家刚成立的职业乒乓球俱乐部开了年薪120万的价,请他去当总教练,他全都拒绝了,报名去了当时刚成立的乒协群众体育部,身边的队友都觉得他疯了:“放着这么好的路不走,去跟大爷大妈打球?”
张晓蓬没解释,转头就扎进了基层,2018年他去甘肃定西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调研,刚进校门就红了眼:整个学校只有两张裂了缝的水泥球台,球网是学生用砖头和旧绳子搭的,十几个孩子围着球台转,手里拿的“球拍”要么是硬纸板剪的,要么是三合板锯的,连一层胶皮都没有,有个小男孩举着硬纸板做的球拍问他:“叔叔,我要是打得好,是不是也能像电视里的哥哥一样拿冠军?”张晓蓬当天就给在北京的朋友打电话,自己掏了32000块钱,给学校换了10张标准可移动球台,买了50副带胶皮的成品拍,还有两大箱三星乒乓球,后来他还和这个学校结了对子,每周抽一个晚上开线上课,教孩子们打球,去年这个学校的乒乓球队拿了定西市小学生比赛的团体季军,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举着奖杯给他发视频,张晓蓬说那一刻的开心,比自己拿世乒赛冠军的时候还要浓烈。
我一直觉得,国内体育圈长期有个误区:仿佛只有站在金字塔尖拿金牌的运动员,才算实现了体育价值,那些做群众推广、做基层普及的人,都是“不务正业”,但张晓蓬的选择给了所有体育人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而是育人、是快乐、是让更多人拥有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从这个角度来说,能把运动的快乐带给1000个普通人的推广者,价值一点也不比拿1块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低。
他说“普通人的乒乓人生,比专业赛事的金牌更闪光”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待在家里没法出门,张晓蓬发现很多平时爱打球的球友都在朋友圈吐槽“手痒得不行”,他干脆在家里的客厅支了个迷你小球台,开始拍短视频教大家居家也能练的乒乓动作:“对着墙颠球练手感”“坐在沙发上练手腕发力”“用矿泉水瓶练挥拍姿势”,每条视频短则1分钟,长不超过3分钟,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没有复杂的专业术语,全是普通人一学就会的干货,不到半年他的账号就涨了300多万粉丝,我翻过他的评论区,有偏瘫患者说“跟着张指导练了3个月,现在胳膊能抬起来了”,有高中生说“压力大的时候就跟着打10分钟球,比刷题解压多了”,还有的网友说“我爸退休之后天天在家跟我妈吵架,现在天天跟着视频学打球,家庭矛盾都少了一半”。
去年在广州举办的全国业余球王总决赛上,我亲眼见到了让张晓蓬记了很久的李桂兰阿姨,62岁的李阿姨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拿到了女子老年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张晓蓬哭,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我才知道,李阿姨2019年查出来乳腺癌,化疗的时候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躺在床上觉得“活着没意思”,女儿为了哄她开心,给她刷到了张晓蓬的短视频,她就跟着视频里的动作,躺在床上练手腕发力,练了两个月就能坐起来了,后来身体慢慢恢复,就去家附近的球馆打球,打了三年,居然打到了全国亚军。“张指导说打球不用跟别人比,赢了自己就行,我觉得我已经赢了”,李阿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张晓蓬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是他做推广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我拿过那么多冠军,都不如这件事让我觉得值”。
这些年张晓蓬搞的“百城千乡乒乓公益行”,3年跑了227个城市,其中100多个是县城和乡镇,每次去讲课从来不要出场费,有时候主办方要给他报差旅费,他都摆摆手说“你们把钱省下来多买两张球台给孩子们用,比啥都强”,有一次他去山东菏泽的一个乡镇讲课,那天零下八度,球馆里没有暖气,他站在球台边讲了3个小时,手都冻肿了,结束之后还有十几个村民围着他问动作,他又留了一个多小时,连口热水都没喝,旁边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张晓蓬的行李箱里常年装着两副备用球拍,遇到买不起球拍的孩子或者老人,他随手就送,这些年送出去的球拍,少说也有几百副。
现在很多人聊起全民健身,总觉得是个很“虚”的概念:要么就是搞点轰轰烈烈的开幕式,要么就是拍点好看的宣传片,真正能沉到基层、走到普通人身边的太少了,张晓蓬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真的把“推广”做成了“陪伴”:他懂普通人打球的痛点——年纪大了怕受伤,没有基础怕学不会,没时间去专业场馆,所以他教的动作都是适配普通人的,不要求你打得多专业,能出汗、能开心就行,这种接地气的推广,才真的让国球落到了实处,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的全民健身,需要更多个张晓蓬
我爸就是张晓蓬的“忠实粉丝”,前几年他刚退休的时候,天天在家闷着,除了看电视就是下楼买菜,高血压高了好几年,吃药也降不下来,我给他报过健身卡,他去了两次就嫌“教练太啰嗦,还总让我买课”,给他买过钓鱼竿,他坐了半小时就嫌腰疼,后来我给他推荐了张晓蓬的短视频,他一开始还嘴硬“我一把年纪了学这个干嘛”,结果看了两次就入迷了,现在每天早上7点就去社区球馆报到,打两个小时球才回家吃早饭,现在血压稳定了,体重也降了十多斤,上周还跟我说要报名参加市里的业余乒乓球赛,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退休前还好,我爸总说“张指导说的对,打球不用赢谁,赢了自己就行”。
这些年我跑了很多地方的基层健身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社区的健身器材、公共球台都建得很好,但是使用率并不高,问起原因,很多居民都说“不知道怎么玩”“没人教,怕瞎练受伤”,其实现在国家一直在推“15分钟健身圈”,硬件设施慢慢都跟上了,但最缺的其实是“软件”:是愿意沉到基层教普通人打球的教练,是能降低运动门槛的科普内容,是像张晓蓬这样懂专业、也懂普通人需求的“体育摆渡人”。
现在很多商业健身机构一直在制造焦虑:你不练出马甲线就不算健身,你跑不完半马就不算爱运动,你不买几万块的装备就不算入门,仿佛运动成了少数人的“高端消费”,但张晓蓬的理念刚好相反:他说运动没有高低贵贱,你在社区球台打半小时乒乓,和在专业场馆跑五公里收获的快乐是一样的;你拿几十块钱的球拍打球,和拿几千块钱的专业球拍得到的锻炼效果没有太大区别;你不用打得赢别人,只要动起来,就已经赢了,这种消解了焦虑的运动观,才是全民健身真正需要的内核。
那天在社区球馆,张晓蓬给大家讲完动作之后,还和社区里的“老球王”王大爷打了三局交流赛,他故意放了点水,最后2:1输给了王大爷,周围的大爷大妈都起哄,说“世界冠军也打不过我们社区的老球王啊”,张晓蓬擦了擦汗笑着说“那是,你们才是国球的底气”。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阳光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突然明白了张晓蓬这么多年坚持的意义:国球之所以叫国球,从来不是因为我们拿了多少奥运冠军,而是因为它藏在每个社区的球台边,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汗水里,藏在大爷大妈赢了球之后的笑声里。
张晓蓬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中国人提到乒乓球,第一反应不是奥运会的金牌,而是“下班了约上朋友去打两拍”,我想,他的愿望正在慢慢实现,而我们的体育行业,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才会有更温暖、更有生命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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