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老家的社区运动会上当志愿者,碰到了一个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林晓，要不是她主动自我介绍，我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阿姨，是2011年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1500米的冠军，是当年体育报头版上那个披着国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飞毛腿姑娘”。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在旁边的糖水铺坐了一下午,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学员跑步的视频，给我讲退休大叔跑下5公里马拉松的故事，讲刚毕业的小姑娘从跑800米都喘到爱上跑步的变化，讲完了笑着跟我说：“我拿冠军那年，以为这辈子的高光都在领奖台上了，现在才知道，那些不属于竞技场的奔跑，才最动人。”
从领奖台到菜市场：我跑过最快的路，是接孩子放学的路
林晓的跑步生涯是从12岁开始的,那时候体校教练去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腿长、爆发力强的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跑赢’，别人跑10圈我跑15圈，别人休息我还在练爆发力，钉鞋磨破了3双，脚底板的茧子厚得掐都掐不疼，就想拿冠军。”
19岁那年她得偿所愿,全国田径锦标赛1500米决赛，她最后50米反超了卫冕冠军，冲线的时候教练在终点边喊她名字边哭，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她攥着奖牌浑身都在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以后肯定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可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2012年奥运选拔赛赛前一周，她训练时跟腱断裂，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医生明确告诉她，再也不能承受专业运动员的高强度训练了。“我当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3天，把所有的奖牌、奖状、钉鞋都锁进了储物间的最里面，连运动服都不敢穿，就怕别人问我‘你不是冠军吗？怎么不跑了？’”
退役后的林晓回归了普通生活,嫁人生子，找了个事业单位的行政工作，每天下班买菜做饭，接儿子放学，跟所有普通的中年女人没什么两样，有一次儿子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她因为阴雨天跟腱疼，跑亲子接力赛的时候摔了一跤，回家之后儿子委屈地跟她说：“妈妈，同学都笑我，说你是跑步冠军怎么还会摔跤。”她抱着儿子愣了好久，突然就和那个不甘心的自己和解了：“是啊，我是拿过冠军，但我首先是个妈妈，是个普通人啊，我为什么非要一直活在‘要赢’的执念里呢？”
她跟我说,现在她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的时候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朝她跑过来，她会张开手接着儿子，“我以前跑1500米只需要4分多钟，是全国最快的，但是我现在觉得，我朝着儿子跑过去接他的那几步，是我这辈子跑过最快、最幸福的路。”
不是只有拿第一的奔跑，才叫有意义的奔跑
2019年的时候,社区要开免费的全民健身课，负责人找到林晓，想请她当跑步课的老师，她犹豫了好久才答应，第一节课来了30多个人，上到60多岁的退休老人，下到七八岁的小朋友，大家围着她问：“林老师，你能不能教我们怎么跑才能拿第一啊？”她当时就笑了，跟大家说：“我今天不是来教你们拿第一的，是来教你们怎么跑得开心、跑得舒服的。”
我问她,当专业运动员的教练和当普通人的跑步老师，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跟我讲了张叔的故事，张叔是她第一期的学员，62岁，高血压三级，医生说他再不动起来，随时可能中风，是被老伴硬拽着来上课的，第一次热身的时候，张叔走500米就喘得直摆手，说“我这辈子最讨厌跑步，遭这个罪干嘛”，林晓当时跟他说：“咱们不用跑，你就慢慢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走累了就歇，什么时候觉得走得舒服了，咱们再跑两步。”
张叔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留了下来,从每天走500米，慢慢加到走1公里、跑500米，再到能连续跑2公里，只用了3个月，半年之后张叔去复查，血压降到了正常范围，药都减了量，去年城市迷你马拉松，张叔报了5公里的项目，跑了47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挂完赛奖牌，他当场就哭了，隔天他拎着一兜自己家鸡下的土鸡蛋去找林晓，手都在抖：“林老师，我活了60多年，第一次拿奖牌，这玩意儿是不是比你那冠军奖牌还值钱？”
林晓说,她拿冠军的时候，赞助商给了几十万奖金，领导握手，媒体采访，闪光灯亮得她睁不开眼睛，但是都没有那天接过那袋还热乎的鸡蛋的时候感动。“以前我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拿第一，就是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张叔让我明白，不是只有拿第一的奔跑才叫有意义：为了身体健康跑的步是有意义的，为了追即将开走的公交跑的步是有意义的，为了赶上要去外地的家人最后一面跑的步是有意义的，哪怕是为了抢打折的鸡蛋跑的两步，都有它的意义。”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套上“竞技”的标准：跑步要比配速，健身要比肌肉量，旅游要比去的地方多，连带娃都要比谁家孩子成绩好，我们总是在盯着别人的脚步，拼命想跑在所有人前面，却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就像跑步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双脚落地的时候，你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你在好好活着。
别让“自律”绑架了你的脚步，跑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林晓的跑步课开了3年多,学员从最开始的30多个人变成了现在的300多个人，她建了个微信群，每天大家在里面打卡，但是她从来不给大家定打卡任务，也不鼓励大家盲目加量，她最常发的一句话就是：“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别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
她跟我讲了去年碰到的一个小姑娘,24岁，刚毕业做互联网运营，压力大到连续失眠3个月，刷短视频看到别人说“每天跑10公里的人，人生都开了挂”，就硬逼着自己跑，每天下班之后在小区跑10公里，脚底板磨出了泡还咬牙坚持，半个月之后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查是半月板磨损加膝盖积液，哭着去找林晓，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跑步都跑不好”。
林晓当时给她看了自己脚踝上的旧伤疤,那是当年跟腱断裂做手术留下的，十几厘米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脚腕上。“我以前为了拿冠军，跟腱断了都还咬着牙跑了两步，最后落了一辈子的病根，阴雨天就疼，连高跟鞋都穿不了，跑步是为了让你更舒服，不是让你遭罪的，你哪怕每天只跑1公里，只要跑得开心，那就是赚了。”
后来小姑娘调整了计划,每天跑3公里，加班晚了就跑2公里，实在累了就休息，周末有空就跟着跑团去参加公益跑，三个月瘦了8斤，失眠的毛病也好了，上次她还给林晓送了自己做的饼干，说“姐，我现在终于懂了跑步的快乐，不是跑完10公里发朋友圈的成就感，是吹着晚风、闻着路边桂花香跑的时候，什么KPI什么工作压力都忘了的那种轻松。”
我自己也有很深的体会,以前我总觉得跑步是“厉害的人”才做的事，大学的时候800米跑了4分半，差点不及格，之后就再也没跑过步，去年跟着林晓的课试了试，最开始跑500米就喘得要死，她就陪着我走，跟我说“不用急，咱们慢慢来”，现在我每天下班都要跑2公里，配速7分多，比很多人都慢，但是我特别享受那段时间，不用想工作不用想稿子，只需要听着歌，感受风从耳边吹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现在网上总流行什么“跑步自律人设”，什么“月跑量不到100公里不配叫跑步爱好者”，什么“配速进不了5分就是菜鸡”，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很可笑，真正的田径冠军都在告诉大家“跑步要舒服”，反而是那些半吊子的“健身博主”在贩卖焦虑，把跑步变成了攀比的工具，要知道，自律从来不是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而是你发自内心地愿意为了更好的状态去努力，跑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跑过30年，我终于懂了“田径”的真正含义
前阵子城市马拉松开跑,林晓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半马项目，跑到最后3公里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拄着假肢的小伙子，正一步一步慢慢挪，额头上全是汗，但是脸上带着笑，林晓没着急往前跑，就放慢速度陪着他走，两个人边走边聊，才知道小伙子2年前出了车祸左腿截肢，最崩溃的时候看到了林晓当年拿冠军的比赛视频，觉得“她能跑赢那么多人，我也能跑赢我自己”，于是开始练习跑步，练了1年多，终于报了这次的半马。
最后两个人一起冲的线,小伙子拿着完赛奖牌，抱着林晓哭了，说“姐，谢谢你当年给我的力量”，林晓说她那时候也哭了，拿冠军的时候都没哭得这么厉害。“我以前觉得田径的意义就是‘更快更高更强’，就是要跑赢所有人，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那天陪着那个小伙子冲线的时候我突然明白，田就是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径就是你人生要走的每一段路，不管你是健康还是残疾，是跑得快还是慢，只要你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才分开,她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小奖牌，是跑团定制的，上面刻着“你的每一步都算数”，我拿着那个奖牌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路边夜跑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牵着狗的上班族，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跑得都不快，但是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
是啊,我们这一辈子，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和机会成为站在领奖台上的田径冠军，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的冠军：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是自己的冠军；你今天跑赢了低落的情绪，你是自己的冠军；你为了想要的生活努力往前迈了一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毕竟,跑起来的那一刻，风是属于你的，脚下的路是属于你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领奖台，也永远是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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