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江西赣州寻乌县调研青少年体育发展时,第一次见到李建山，当天县城气温飙到38度，室外篮球场的水泥地晒得烫脚，我穿凉鞋站了5分钟脚底板就发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脖子挂着边缘磨起毛的塑料哨子，脸晒得黢黑，眼角皱纹里都嵌着汗，刚给12个U10的小孩演示完三步上篮，后背湿得能拧出水，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桶，是他早上在家煮的凉白开，撒了两把藿香正气水，每个小孩练完一组就跑过来灌一大口，他站在旁边挨个擦汗，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喝，别呛着”。
周围的人跟我说,这个41岁的基层体育教练，已经在这个球场守了12年，先后带过200多个山里娃，其中有3个进了省队试训，17个拿到了省市重点中学的体育特招名额，更多曾经放学就泡网吧、下河摸鱼的留守娃，因为跟着他打球，人生有了不一样的奔头。
从“逃学打球的坏小子”到“山里娃的教练爸爸”
李建山自己就是寻乌澄江镇土生土长的孩子,说起和篮球的缘分，他总笑着说自己是“反面教材出身”，上初中的时候，家里靠种脐橙为生，爸妈每天早出晚归在果园忙，他就逃学去镇上仅有的半块水泥篮球场打球，为了这事他爸追着他打了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手里的竹竿都打断了，说“打球能当饭吃？你再逃学就跟我去果园挑粪”。
但那时候篮球就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光：上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运球的动作，放学了抱着从舅舅家借来的掉皮篮球练到天黑，家里没钱买球鞋，就穿解放鞋打球，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初三那年他带着镇中学的篮球队拿了赣州市中学生联赛的冠军，被赣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特招，走的那天他爸拿着录取通知书蹲在门口哭，说“原来打球真的能有出息”。
2011年毕业的时候,李建山本来有机会留在赣州市第三中学当体育老师，有编制，工资比县城高两倍，还能分过渡房，但回寻乌办手续的那天，他在老家镇上的球场碰到了12岁的阿明，那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偷了奶奶200块钱买游戏皮肤，被奶奶举着扫帚追着打，跑到球场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盯着李建山手里的篮球眼睛都直。
“我当时问他，你要是能连续投中10个三分，我给你充皮肤，还送你个新篮球。”李建山说，那小孩之后半个月每天泡在球场，手掌都磨出了茧子，真的站在三分线外连着投中了10个，李建山兑现承诺给他充了皮肤，也送了篮球，结果没两天小孩跑过来找他，说“我不要皮肤了，你教我打球行不行，我也想跟你一样考大学”。
就是这句话让李建山改了主意,放弃了市里的工作，回寻乌县体育中心当了一名普通的基层教练，刚开始他免费开篮球训练营的消息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同事说他放着清闲的工作不干瞎折腾，爸妈说他好不容易走出大山又回来犯傻，刚结婚的老婆跟他闹了半个月的脾气，说“你要是把钱都贴给那些不沾亲带故的小孩，我们就别过日子了”。
但李建山还是干了,没有场地就用体育中心的室外球场，没有篮球就自己掏工资买，没有训练服就找开打印店的朋友帮忙印，10块钱一件的白T恤，背后印上“寻乌篮球少年”几个字，第一批21个学员，全是镇上的留守娃，最小的8岁，最大的14岁，其中就包括阿明，现在阿明已经是江西省青年男篮的试训队员，上个月打全国U17联赛拿了分赛区的最佳后卫，给李建山发视频的时候说“李导，我要是能进CBA，第一个给你送签名球鞋”。
37双磨破的球鞋，和迟到了2年的北京之约
李建山家的储物间里,堆着37双磨破的球鞋，每双鞋的鞋舌上都用马克笔写着年份，还有那一年他带队伍拿到的最好成绩。“平均一年磨坏3双，都是在球场上跑的，鞋底磨平了绑个防滑贴接着穿，实在穿不了了就收起来，都是个念想。”他拿起2020年的那双耐克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洞，鞋底的纹路全平了，“这双是那年打江西省U12联赛的时候穿的，我们拿了亚军，创造了寻乌篮球的最好成绩。”
也就是那年,他跟队员们许下了一个承诺：要是拿了省赛前二，就带所有人去北京看升国旗，去五棵松体育馆看CBA比赛，小孩们当时高兴得蹦了三米高，回去之后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用来买去北京要穿的新衣服，结果临出发前半个月，李建山的爸爸查出来肺癌晚期，要立刻做手术，他手里攒的3万块钱本来是留着当去北京的经费，转头就全交了住院费。
“我那天去球场跟小孩们说的时候，话都没说出口就哭了，结果小孩们反过来安慰我，说‘李导我们不去北京了，先给爷爷治病’，还有几个小孩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我，说这是他们的压岁钱，给爷爷治病用。”说到这儿的时候，平时大大咧咧的李建山红了眼睛，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帮小孩的信任。
这个承诺直到2022年才兑现,当地的一家爱心企业知道了这件事，主动赞助了5万块钱的经费，李建山带着12个当时的队员去了北京，在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的时候，小孩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站得笔直敬队礼，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李建山躲在队伍后面偷偷抹眼泪，旁边的队员递给他一张纸巾，说“李导你哭啥，我们以后还要打去北京的比赛，以后年年都来看升国旗”。
跟着李建山练球的小孩里,13岁的秀秀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爸妈都是残疾人，家里靠爷爷种脐橙为生，刚开始她不敢报名训练营，每天放学就趴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一看就是两个小时，冬天冻得手脸通红也不肯走，李建山发现她之后，给她送了37码的球鞋和球衣，让她免费来训练，还跟她约定“只要你每次考试进全班前10，我就一直给你交比赛的报名费”。
现在秀秀已经是寻乌U14女篮的队长,去年拿了赣州市青少年女篮联赛的MVP，还拿到了赣州市第三中学的体育特招名额，今年夏天她拿了全市女篮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对着镜头说：“我以后想当像李导那样的篮球教练，回来教咱们山里的小女孩打球，让她们也能走出去看看。”
别人说我傻，但我知道体育能改变什么
我在寻乌待了3天,听见不少人跟我说李建山“傻”：每个月4000多的工资，一半都贴给训练营的小孩，买水买创可贴，给家庭困难的小孩买球鞋，过年给留守的小孩发红包，自己用的还是3年前的旧安卓手机，屏幕摔裂了三道缝也舍不得换；别人开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100多，他的训练营全免费，只有出去打比赛的时候收个成本的路费，家庭困难的小孩还全免；本来有不少外地的培训机构出高薪挖他，给出的年薪是他现在工资的5倍，他全都拒绝了，说“我走了这帮小孩没人教，我不能走”。
就连他老婆现在都被他同化了,每天下了班就去训练营当志愿者，给小孩缝补磨破的训练服，比赛的时候给所有人做饭，早上5点起来给要去外地比赛的小孩煮鸡蛋，上次我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球场边给一个小队员系鞋带，笑着说“刚开始确实怨他，后来跟着他去山里家访，看见有小孩大冬天穿着拖鞋打球，手上长满了冻疮，抱着篮球舍不得撒手，我就知道他做的是对的”。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青少年体育当生意做的人：一节课收费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上不起；为了出成绩逼着小孩高强度训练，不顾小孩的身体发育；张口闭口就是“培养未来的奥运冠军”，实则眼里只有家长交的培训费，但李建山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真正撑起中国体育根基的人。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扩大体育人口，要体教融合，这些都不是靠喊口号、办几场顶级赛事就能实现的，是靠李建山这样的人，一天一天守在县城的球场上，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小孩，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改变他们的人生，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体育是让他从一个问题少年变成有机会打职业的运动员；体育是让她从自卑内向的山里娃，变成敢在球场上喊战术的队长；对更多普通的小孩来说，体育是放学之后不用泡网吧，能在球场上跑跳流汗，学会怎么赢也学会怎么输，学会团队协作也学会永不放弃，这些品质，比任何考试分数都珍贵。
李建山的训练营现在有127个小孩,分三个年龄段，每天下午5点练到晚上8点，周末全天训练，他的战术板是自己用木板做的，边缘都磨毛了，他说买个新的要100多，够买3个训练用球，没必要，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个室内的少儿篮球场，这样下雨天、冬天的时候，小孩们也能练球，不用再冻得手生冻疮，也不用怕在湿滑的场地上摔倒，还有就是能多来几个年轻的教练，他一个人确实带不过来，好多小孩想来练他都收不下。
我离开寻乌的那天傍晚,刚好赶上训练营的休息时间，李建山抱着一箱子5毛钱一根的老冰棒给小孩们分，小孩们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有人喊他李导，有人喊他李叔，还有几个小不点喊他“李爸爸”，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冰棒化了滴在手上也没察觉，远处的夕阳落在球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孩们咬着冰棒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在车上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其实不是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也不是在豪华的体育馆里，是在县城的水泥球场上，在李建山被晒得黢黑的脸上，在这帮山里娃跑起来带风的脚步里，有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中国体育的根，就永远扎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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