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家翻前两年当厦门马拉松志愿者的旧照片,翻到一张拍糊了的侧脸:58岁的张桂兰阿姨坐在终点旁的石阶上,举着刚领到的完赛奖牌对着手机屏幕笑,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背后印着“陈默的妈妈”字样的跑步服被汗湿了一大半。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看任何体育赛事,不管是万众瞩目的奥运会,还是小区楼下的趣味运动会,所有的镜头、掌声、欢呼声,永远都集中在冲线的那短短几十秒,所有人都在问“谁拿了第一”“成绩是多少”,却很少有人关心:冲过终点线之后,那些人去了哪,做了什么,又开启了什么样的新故事。
冲线的欢呼只有30秒,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我至今都记得张桂兰阿姨冲线那天的场景:2021年厦马的太阳特别毒,环岛路的地面温度快到40度,阿姨跑到终点的时候腿一直在抖,志愿者扶她的时候她直接蹲在了地上,缓了快两分钟才站起来,接过志愿者递的奖牌时,她突然就绷不住了,抱着奖牌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当时在终点负责发完赛补给,递了瓶冰水给她,她接过水的时候跟我讲了自己的故事:她儿子陈默当年是厦门大学跑团的成员,大二那年查出来急性白血病,治疗了一年还是走了,走之前躺在病床上跟她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来得及报厦马,没能跑过环岛路的海岸线,吹一吹白城沙滩的风。 张阿姨之前从来没跑过步,55岁退休之后才开始练,一开始绕着小区走,走了半年才敢尝试跑,最开始跑1公里要歇三次,膝盖疼得睡不着就贴满膏药热敷,儿女都劝她别遭这个罪,她每次都摇摇头说:“我答应我儿子了,要替他跑一次。” 整整练了三年,她终于抽中了厦马的参赛名额,最后以5小时42分的成绩完赛,我陪着她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给儿子发语音,把奖牌举到手机镜头前晃了又晃:“默啊,妈妈跑完全程啦,刚才路过白城的时候风特别大,我总感觉就是你在后面推着我跑呢。” 那天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掉了眼泪,我自己跑了4年马拉松,之前一直觉得终点线的意义就是PB(个人最好成绩),就是拿到奖牌拍个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得到一圈点赞,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很多人来说,终点线从来不是一张冰冷的成绩单,而是一个和自己最在乎的人对话的出口,是把没完成的愿望续上的节点。 冲线的欢呼确实热闹,但是热闹散场之后,那些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揣了好几年的思念和执念,才是你脚下那几十公里路,真正的意义。
职业运动员的终点线,从来不是领奖台的最高处
我们普通人总喜欢给职业运动员的人生画句号:拿到金牌就是人生赢家,没拿到就是失败者,退役了就等于运动员生涯彻底结束,但其实对他们来说,站在领奖台听到国歌响起的那一刻,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下一段旅程的起点而已。 去年看徐梦桃的访谈,对她的一段话印象特别深,北京冬奥会上,她拼了20年终于拿到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金牌,冲线之后抱着教练哭,举着国旗反复问“我是第一吗”的画面,感动了无数人,她自己也说,夺冠之前的20年,人生的全部目标就是拿奥运金牌,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拿到金牌之后就退役,好好休息,过点轻松的日子。 但是真的拿了金牌之后,她却改了主意,领奖台下来的第二天,她就去了延庆冬奥村的冰雪体验营,给十几个来参加冬令营的山区小孩当教练,小孩们都不知道她是奥运冠军,拉着她的手喊“桃子姐姐”,她蹲在雪地上给小孩系滑雪靴的扣子,系了半个多小时,膝盖冻得通红也没起身。 现在的徐梦桃,一边在沈阳体育学院当老师给本科生上课,一边发起了“桃子计划”,专门资助家境不好但有滑雪天赋的小孩,去年她回鞍山老家,碰到三个小孩在滑雪场边上蹭雪滑,穿的都是别人淘汰的旧雪板,连固定器都松了,她当天就给三个小孩买了全套的新装备,还跟他们说:“只要你们好好练,以后所有的费用姐姐都包了。” 还有大家熟悉的刘翔,雅典奥运夺冠的时候,全中国都把他当“飞人”,后来北京和伦敦两次奥运退赛,铺天盖地的骂声砸向他,很多人说他是“刘跑跑”,觉得他的人生彻底毁了,但是退役之后的刘翔,没有直播带货,没有疯狂接商演,反而几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去年有记者拍到他在上海的一所小学里给小朋友上跨栏课,手把手教小孩怎么起势,怎么发力,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当年被太多人的期待绑住了,受伤了不敢说,怕对不起大家,现在我就想让更多小孩知道,跨栏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开心,是为了知道自己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哪怕拿不到奖也没关系。”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运动员是不是真的热爱体育,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他走下领奖台、冲过职业生涯的终点线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和这项运动站在一起,金牌的光芒总有一天会暗下去,但是他们把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举动,会一直亮着。
普通人的人生里,藏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终点线
不止是专业的跑者和运动员,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里,其实都藏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终点线。 我之前有个程序员同事叫小宇,996是常态,顿顿靠外卖活,27岁的时候体重就到了210斤,去年年初体检查出高血压、高血脂、重度脂肪肝,医生直接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出30岁就要中风。” 他当天晚上就去买了跑鞋,到家旁边的公园开始跑,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要坐地上,跑了半个月才能完整跑完1公里,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把体检报告掏出来看一眼,咬着牙接着挪,跑了半年,他瘦了50斤,去年秋天报了杭州马拉松的10公里项目,最后58分钟完赛,冲线的时候他攥着刚拿到的新体检报告——所有指标全部正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哭了。 我本来以为他达成了目标,之后就会放松下来,结果他转头就在小区业主群里发起了一个“减脂跑团”,专门带那些和他之前一样的上班族、中年胖子跑步,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在小区门口集合,他免费给大家做热身指导,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制定训练计划,还自己花钱买了矿泉水、云南白药、能量胶放在跑团的公共背包里。 上个月他们跑团组织了一次公益跑,全团30多个人约定,每跑1公里就自己捐1块钱,最后一共跑了1800多公里,凑了2万块钱,给贵州山区的一所小学买了篮球、足球、跳绳还有新的乒乓球桌,小宇跟我说:“我最开始跑步就是为了活命,冲过10公里终点线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达成了人生目标,但是后来我才发现,能带着更多人一起跑,一起变健康,比我自己瘦下来爽100倍。” 我们普通人开始运动的初衷,往往都特别功利:要瘦到100斤,要练出马甲线,要跑完全马发朋友圈装个X,但是当你真的冲过那个你预设的终点之后,你会发现运动给你的馈赠,远不止你当初想要的那点东西,它会让你变得更开阔,更柔软,更愿意把自己得到的力量分给别人,那些你之前没预料到的改变,才是运动给你最好的礼物。
别把终点当尽头,跑下去才有新的答案
我之前一直是个特别“成绩导向”的跑者,跑了4年半马,最好成绩是1小时57分,之前攒了半年的劲,想在去年的苏州半马跑进1小时50分,为了这个目标我练了3个月,跑量堆了300多公里,连最喜欢的火锅都戒了。 结果比赛当天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踩了个小石子扭了脚,疼得站都站不住,当时坐在路边特别崩溃,觉得三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甚至想直接退赛坐收容车回去,这个时候有个戴眼罩的视障跑者,由陪跑员牵着从我旁边过,他停下来问我:“哥们没事吧?要是不着急的话咱们一起慢慢走?” 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路上聊天才知道,他叫老周,今年42岁,是个按摩师,先天弱视,10年前彻底失明了,之后就开始跑步,到现在已经跑了12个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20分,我跟他吐槽说本来想PB的,现在全泡汤了,他笑了,说:“我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也想过要跑快点,要拿个好成绩,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看不见路,但是我能感受到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能听到路边的人给我加油,能摸到陪跑员手里的牵引绳,能一步一步往前跑,这就已经赢了啊,成绩有那么重要吗?” 最后我跟他们一起走到了终点,用时2小时41分,比我之前的PB慢了快45分钟,但是那次的完赛奖牌我到现在都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从苏州回来之后,我就加入了当地的视障跑者陪跑团,每周六上午都陪老周他们训练,到现在已经陪他们跑了3个比赛了,我之前总觉得跑步的目标就是冲线,越快越好,但是现在我觉得,能陪着老周他们一起跑,让他们也能感受到跑步的快乐,比我自己跑进1小时50分有意义多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拼尽全力冲过一个你以为的终点,拿到了你想要的奖牌、成绩、荣誉,但是开心了没几天就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了?其实不管是跑步还是人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终点,那些你以为的终点,不过是下一段路的起点而已。 我们总在追着终点线跑,总觉得冲过终点就万事大吉了,但是你要知道:冲线时的掌声和欢呼声都是暂时的,奖牌放久了也会落灰,真正能陪着你走一辈子的,是你在终点之后收获的那些柔软的情感,那些想帮更多人的善意,那些你找到的真正热爱的事。 就像张桂兰阿姨,冲过厦马的终点之后,她现在每年都要跑两次马,每次都把儿子的照片放在跑步服的口袋里,她说现在跑步不是为了完成儿子的愿望了,是她自己喜欢,感觉跑起来的时候,儿子就在身边陪着她;就像徐梦桃,拿了奥运金牌之后,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有更多的小孩爱上滑雪,未来能有更多的中国选手站在冬奥的领奖台上;就像小宇,跑完10公里之后,现在带着几十个人一起跑步,还帮山区的小孩圆了运动的梦;就像我,虽然没在苏州半马PB,但是找到了更值得我跑下去的理由。 你看,终点之后没有镜头,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但是那里有最真实的生活,最滚烫的热爱,最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答案,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冲线那一刻的高光,而是你在冲过终点之后,还愿意继续跑下去的理由。 毕竟,跑下去,天自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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