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深圳傍晚还飘着潮热的风,龙岗坂田象角塘村的一块空地上,37岁的柳秀文正举着扩音喇叭喊:“最后一组拉伸!别刚跑完就蹲地上!”围在她身边的二十多个人,有穿着美团工服还没摘头盔的外卖员,有套着印着电子厂logoT恤的女工,还有背着书包刚补完课的初中生,大家呼哧呼哧地甩着胳膊,脸上的汗混着笑,把旁边跳广场舞的大妈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块不到200平的空地,是柳秀文跑了3个周末才找到的“宝藏场地”:地面平整没有坑洼,路灯7点准时亮到10点,周边没有电动车道不用担心被撞,每天傍晚6点到9点不会有货车停靠,3年来,柳秀文已经跑遍了深圳龙岗、宝安的17座城中村,找出来21个这样的“流动运动场”,带着2000多个在深圳打拼的普通人,把别人眼里“只有中产才玩得起的体育”,过成了打工族下班之后的日常。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她把跑鞋塞了3年没动
柳秀文和体育的缘分,最早要从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开始算,她是湖南岳阳人,从小就跑得快,中学的时候拿过湖南省中学生田径赛800米亚军,17岁进了省队,练了5年中长跑,最好的成绩是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1500米第6名,本来以为能拼进国家队,24岁那年冬天的一次训练,她左脚脚踝严重骨折,好了之后也没法再承受大强度训练,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那天我教练送我到火车站,塞给我一双新的钉鞋,说‘别丢了跑步的本事’,我当时转头就哭了,觉得体育就是个吃青春饭的东西,除了跑步我啥也不会,以后谁还靠跑步吃饭啊。”柳秀文说到这段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摸一下自己的左脚脚踝,那里现在还留着一道3厘米的疤。 她到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电子厂做行政,每天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租住在10平米的城中村单间,那双教练给的跑鞋被她塞到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一塞就是3年,要不是合租室友小敏的事,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体育相关的事。 小敏是98年的,在隔壁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坐12个小时焊电路板,入职半年就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疼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医生让她多运动多拉伸,小敏绕着城中村转了三圈也没找到能运动的地方:附近的商品房小区运动场不对外人开放, commercial 体育场跑步一小时要20块,她一个月工资才4500,除去房租吃饭根本剩不下钱,晚上沿着马路夜跑还差点被外卖电动车撞,回来坐在出租屋里哭,说“我连运动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柳秀文翻出了压箱底的跑鞋,拉着小敏走到城中村旁边的一块闲置待建工地,那里已经被工人平整过,地面结实也没有车,“以后我带你在这跑,不用花钱,我教你拉伸,还能护着你不被车撞。”
17座城中村踩点,她把“流动运动场”搭到了路灯底下
最开始只有柳秀文和小敏两个人跑,跑了半个月,有几个路过的外卖员跟着凑热闹,问能不能加进来一起跑,柳秀文一口就答应了,她自己掏钱买了10个反光背心、20个锥形桶,每次跑步之前先把锥形桶摆出来圈出一块场地,再给没有反光装备的人发背心,避免天黑被车碰到。 “第一次组织活动的时候我在城中村贴了20张告示,最后只来了3个人:两个外卖员,一个超市收银员,我当时还挺失落的,后来才知道大家不是不想运动,是不敢来,有人以为我是骗钱的,有人觉得自己没穿过跑鞋、没跑过步,不好意思来。”柳秀文说,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她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场地,逢人就说“免费的,啥装备都不用,穿拖鞋都能来跑”。 为了找更多合适的场地,柳秀文周末几乎不休息,一个城中村一个城中村地踩点,哪个地方路灯亮得久、哪个地方地面平整、哪个点下班之后没有车过,她都记在一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有一次下着大雨去布吉的一个城中村看场地,鞋底沾了泥摔了一跤,旧伤复发在家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也没闲着,把所有来参加活动的人的身体情况都登记了一遍:谁膝盖不好不能跑太久,谁有高血压不能做剧烈运动,谁想减重需要加力量训练,后来组织活动的时候她都能挨个提醒。 32岁的外卖员阿凯是最早跟着柳秀文跑步的人之一,他以前每天跑12个小时单,腰和膝盖都不好,有时候疼得连电动车都跨不上去,跟着柳秀文跑了半年,还学会了核心力量训练,现在腰不疼了,去年还报名了深圳半程马拉松,拿了大众组第37名,“我以前以为马拉松都是有钱人才跑的,要穿几千块的鞋,要请教练,柳姐跟我说‘你天天跑外卖的底子比谁都好,穿双普通运动鞋就能跑’,我才敢报名,拿奖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我终于有个正经爱好了。” 现在柳秀文的“流动运动场”已经覆盖了21个城中村,固定成员有2000多人,还有12个志愿者,都是之前参加活动的普通人:有电子厂的组长,有小学的代课老师,有快递站点的站长,大家轮流值班看场地、带热身,不用柳秀文一个人忙前忙后了。
谁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她要做“运动门槛粉碎机”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聊得最多的是“IP打造”“商业变现”“消费升级”,好像体育生来就该和“高端”“付费”绑定:跑个步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健身要办上万的年卡,露营要配齐全套进口装备,就连跳个操都要跟着付费直播间买课程,但认识柳秀文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搞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最缺的从来不是办顶级赛事的能力,也不是卖高端健身卡的销售,而是柳秀文这样愿意蹲下来,走到普通人身边的“摆渡人”。 柳秀文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爱好,是个人就有权利动两下。”她的流动运动场没有任何门槛:不用交报名费,不用买装备,哪怕你刚下班穿着工服、踩着拖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从来不会笑话谁动作不标准,也不会逼着大家跑成绩,“大家来就是为了出出汗,比躺着刷手机强,比出去喝酒撸串伤身体强,能做到这点就够了。” 去年有个16岁的小孩,刚从老家来深圳打工,在餐馆做服务员,穿着凉拖就来参加活动,说自己太胖了想减肥,但是没钱买运动鞋,柳秀文当场就把自己闲置的一双跑鞋给了他,码数大了点,她还专门找了两双鞋垫塞进去,现在那个小孩已经瘦了20斤,还成了柳秀文的志愿者,每天下班提前半小时去场地摆锥形桶,“柳姐说我要是愿意学,以后还能教我做健身教练,我现在觉得日子有奔头多了。” 上个月柳秀文牵头办了第一届“城中村运动会”,项目全是为普通人量身定做的:搬货竞速(拎两桶5升的矿泉水跑50米,专门给外卖员、快递员设置的)、一分钟跳绳、定点投篮、亲子绑腿跑,第一名的奖品是电风扇、食用油、大米这些实用的生活用品,当天来了500多个人,连城中村62岁的张阿姨都报名参加了跳绳比赛,拿了第三名,领了一壶食用油,笑得合不拢嘴:“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还拿奖了,说出去我老姐妹都羡慕我。”
磨平3双跑鞋,她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烟火气里
现在柳秀文已经辞掉了行政的工作,全职做社区体育推广,街道给她发基本的补贴,还有爱心企业给他们捐赠运动器材,不用她再自己贴钱搞活动了,她这3年跑坏了3双跑鞋,鞋底磨得平平整整,算下来跑过的路加起来有32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8圈,每一步都踩在城中村的烟火气里。 我之前问过柳秀文,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多大,要不要做成商业品牌赚钱,她笑着摇头:“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去做健身教练了,一节课好几百,我就是想让这些跟我一样在深圳打拼的普通人,下班之后有个地方能出出汗,能认识几个朋友,不用天天闷在出租屋里,我以前觉得体育没用,现在才知道,体育能给人的底气,比啥都实在:你跑赢了一公里,你就觉得自己能扛过生活里所有的坎。” 其实我们一直对“体育”两个字有太深的误解: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身价千万的球星,是健身房里穿着紧身衣的精致打卡照,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是田埂上光着脚跑的小孩,是工厂下班之后在路灯下跳操的女工,是外卖员送单间隙在路边做两个俯卧撑的身影,是柳秀文摆的那20个橙色锥形桶圈出来的小小场地。 柳秀文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带着大家出出汗而已,但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让2000多个在深圳漂泊的打工人,有了除了出租屋和工位之外的第三个落脚点,有了专属于普通人的运动快乐,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在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不会有品牌给他们赞助装备,但他们在路灯下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是对“全民健身”这四个字最好的诠释。 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柳秀文这样的“草根摆渡人”,她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让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都能拥有身体舒展的权利,拥有直面生活的底气,这样的柳秀文,比很多拿金牌的冠军,更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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