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新球迷可能听不懂“野次”这个说法,这是我们老一辈看球的人传下来的俗称:指的是没买正式座位票、挤在场地边缘、铁丝网外、台阶上甚至墙头上的观众,没有专属座椅,没人送周边递纸巾,赶上日晒雨淋也只能自己扛着,论看球的“待遇”,我们比VIP包厢里的观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论对体育的热乎劲,野次群体绝对不输任何人,我当了30年野次,大大小小的赛事看了上百场,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全是在这个旁人眼里“不入流”的位置上撞见的。
第一次当野次,是1998年的厂队篮球赛
我对体育的最初记忆,就和野次这个身份绑在一起,1998年我爸所在的国营机械厂打全市工业系统的篮球联赛,决赛就在厂门口的灯光球场办,正式门票只给职工发,家属小孩要进去得找关系托人,那时候我才三年级,攒了半个月的玻璃球想跟门口的保安叔叔换门票,结果被他笑着揉了揉脑袋拒绝了:“今天市局领导都来,查得严,小鬼头外面等着吧。” 我不甘心,绕着球场走了三圈,终于在西侧铁丝网找到一个缺了两根铁丝的洞,刚好能把脑袋伸进去看,那天是三伏天,蚊子咬得我两条腿全是包,手里攥的五毛钱橘子冰棒化得满手黏糊糊的,我也不敢抬手擦,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进球,我爸是队里的替补中锋,最后三分钟才上场,抢下两个关键篮板,最后10秒队里的大刘叔投进压哨三分,整个球场的喊声快把顶棚掀了,我在铁丝网外面蹦得比谁都高,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棒直接甩出去,刚好砸在那个拦我的保安叔叔背上。 他回头看见我,乐了,走过来把我从铁丝网的洞里拉进去,塞给我一个小板凳让我坐在台阶上:“算你小子运气好,赢球了,给你个福利。”那天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我爸和队友们抱着奖杯往脸上浇汽水,旁边的职工家属往我手里塞煮花生和瓜子,风一吹全是夏天的杨树叶子味,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体育精神,就觉得挤在人群里、连个正式座位都没有的快乐,比我考双百爸妈给我买的变形金刚还真切。 后来大刘叔退役开了个修车铺,我去年还去他店里补胎,聊起那场球他还记得我:“我当时就看见铁丝网外面有个小屁孩蹦得比篮板还高,就知道这球肯定进了。”
野次堆里卧虎藏龙,有最接地气的“民间评论席”
上高中的时候我成了野次堆里的常客,那时候2008年北京奥运,我们家没买闭路电视,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支了个超大的LED屏直播赛事,每天下班放学,广场的台阶上坐满了人,连旁边的花坛沿上都站满了,全是和我一样的野次。 野次堆里卧虎藏龙,我那时候认识了退休的体育老师王大爷,他每次看球都拎个搪瓷缸子,揣着个旧半导体,解说比央视的嘉宾还准,中美男篮对决那天,孙悦退防补位,王大爷提前三秒就拍着大腿喊:“孙悦往上顶!盖霍华德!”话音刚落就看见孙悦跳起来把霍华德的上篮扇飞了,整个广场的野次齐声喊好,旁边卖矿泉水的老板当场免了王大爷当天的茶钱。 还有个开夜班出租车的张哥,以前踢过省队青训,后来十字韧带断了退下来,每天收了车就把出租车停在广场边上,穿着工装就挤过来跟我们一起看球,说起战术头头是道,哪个球员跑位错了,哪个教练换人防错了,他比谁都清楚,有次我们市办业余足球联赛,场边围栏外站了几十号野次,场上有个边锋是体育局领导的儿子,踢得懒懒散散,跑两步就走,张哥扯着嗓子喊了十分钟:“你没吃饭啊?跑起来!对得起你穿的球衣吗!” 那小孩刚开始还装听不见,后来被喊急了,下半场跟打了鸡血似的,连过三个人踢进致胜球,跑下场的时候特意冲着野次的方向鞠了个躬,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爸那天特意没进内场,就混在野次堆里看他踢,就怕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偷懒,散场之后他爸过来给我们递烟,笑着说:“你们骂得比我在家说他一百句都管用。” 王大爷后来中了风,说话不利索,2012年伦敦奥运的时候,我们几个当年一起在广场看球的朋友,抬着轮椅把他推到广场,他看见中国选手拿金牌,还是会啊啊地喊,手举得老高,手里的搪瓷缸子晃得水洒了一身,跟个小孩似的。
田埂上的野次观众,让我懂了体育本来的样子
前几年我去西部山区支教,待了两年,那两年我见过最特殊的野次观众,我们乡中心小学有个土操场,没有围栏,场边就是村民的田埂,学校的孩子喜欢踢足球,每次跟邻村打友谊赛,周围的村民全是野次,蹲在田埂上看。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春天的那场比赛,我们学校队跟乡中学踢,场边站了两百多号村民:有背着娃的妇女,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头喊两声好;有拄着拐的李大爷,把羊拴在旁边的杨树上,烟袋锅子灭了都忘了点;还有几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工人,安全帽都没摘,蹲在土坡上看。 最后我们学校的藏族小孩扎西踢进了致胜球,全场的村民都站起来喊,李大爷直接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扔了,跑过来给孩子们塞自己家煮的鸡蛋,我后来问李大爷:“您懂足球吗?”他挠挠头笑:“懂啥啊,就看娃们跑得欢实,我就高兴,你说我们扎西以后能不能去电视上踢啊?” 那天扎西踢完球,鞋尖都磨破了,露着大脚趾头,我后来和以前的球迷朋友凑钱给他买了双足球鞋,他现在在县上的中学当主力,每周都给我发微信,说他以后要踢职业队,要让当年在田埂上看他踢球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在电视上看见他。 那天我站在田埂上,风吹着土往脸上打,旁边的村民身上的汗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大家都不懂什么越位规则,也不知道什么球星,但就是看得高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体育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不是只有坐在包厢里喝着香槟看世界杯才叫懂球,站在田埂上、围栏外、台阶上的野次,才是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别瞧不起野次,我们才是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要高端化,要搞VIP包厢,要卖几千块的周边,要做仪式感,好像没有正式门票、没坐在观众席里的人,就不配叫球迷,我当野次30年,从来不认同这个说法。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家楼下的烧烤店在门口支了个投影,几十个人坐在小马扎上,都是野次:有刚收工的代驾师傅,穿着反光背心就坐过来了;有几个大学生,背着书包熬夜看球;还有个阿姨,带着自家的金毛狗,搬个小凳子坐在最边上,阿根廷夺冠那天,所有人都站起来喊,老板直接免了当天所有的冰啤酒钱,我旁边的代驾师傅跟我碰瓶,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踢过校队,现在天天跑代驾没时间踢,看球就当自己也上场了,那天我就在想,要是我坐在几千块的包厢里看球,肯定也会高兴,但绝对没有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碰着冰啤酒、喊到嗓子哑的那种爽。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别看它有多少高端场馆,多少VIP包厢,就看比赛的时候,围栏外面有没有站着一群挤着看球的野次,有没有人愿意顶着太阳蹲两个小时,就为了看一场连直播都没有的业余比赛,那些站在场外的野次,才是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他们可能买不起昂贵的门票,可能叫不全所有球员的名字,但他们的热爱最实在,你踢得好他们玩命叫好,你踢得差他们敢直接骂,没有任何虚的。 现在我38岁了,还是喜欢当野次,上周我家旁边的公园打业余篮球赛,我没进去,蹲在围栏外面看,旁边有个00后的小孩,跟我当年一样,攥着个冰棒垫着脚,胳膊伸得老长往里看,我突然就想起30年前趴在机械厂铁丝网外面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垫着脚,眼里全是场上跑着的人。 其实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破多少纪录,就是这么一代又一代的野次,站在场边,看着场上的人跑,把那份热乎气传下去,野次的“野”,从来不是没规矩,是不带身份的平等:不管你是老板还是打工的,是教授还是卖菜的,站在场外的那一刻,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叫球迷,只要你热爱,哪怕你站在围栏外面,你也是这场体育狂欢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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