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胶场上的少年呐喊:“我不是瞎玩,我是真想赢”
上个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我像往常一样去体育公园夜跑,跑到篮球场旁边的时候被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绊了一下,他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藏青色的初中校服裤子膝盖位置磨了个洞,露出的膝盖上贴着个印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正蹲在地上揉脚踝,旁边站着个拎着保温桶的女人,看上去是他妈妈,正皱着眉数落他:“还有半个月就一模了,天天放了学不回家刷题,在这瞎玩什么?考不上高中我看你怎么办。” 男孩没说话,拿起地上的篮球站起来,走到三分线外的位置,对着篮筐做了个三步上篮的动作,篮球打在篮板上弹了出来,他捡回来再投,再弹出来,一遍又一遍,我那天没什么事,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数,他一共投了47次,第48次的时候,篮球“唰”的一声空心落网,他突然把篮球往地上狠狠一砸,喊得整个半场都能听见:“终于进了!我就说我能进!” 他妈妈本来在旁边刷中考模拟卷的讲解视频,听到喊声猛地抬头,愣了两秒,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偷偷鼓了两下掌,又怕被儿子看见,赶紧转过身假装拧保温桶的盖子,后来我凑过去和他们聊天才知道,男孩叫小宇,是市三中的初三学生,上个月校篮球联赛的决赛,最后3秒他们班还落后1分,他拿到球冲上去上篮,就是这个打板的动作,偏了一厘米,球弹了出来,他们班输了。 “我不是瞎玩,我是真想赢。”小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篮球抱在怀里,“我们班队友练了三个月,每天放学都在这练,最后输在我手里,我对不起他们,还有半个月就是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我把这个球练熟,到时候肯定不给队伍拖后腿。”他妈妈站在旁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听到这话,把到嘴边的“别耽误学习”咽了回去,把保温桶递给他:“先把牛奶喝了,今天最多再练20分钟,回家还得刷两套卷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有点感慨,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总被家长说“打球是不务正业”“玩体育能当饭吃吗”,好像除了走职业路线的运动员,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都是多余的,但那天我听到小宇的喊声,突然觉得,这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浑身是汗、为了不辜负队友咬着牙反复练习的劲,比刷十套模拟卷学的道理都多,少年人的胜负欲从来不是什么坏事,那些在球场上喊出来的不服气,最后都会变成他们面对人生难题时的底气。
半马终点的喘息:“我跑赢了当年给我下诊断的医生”
去年秋天我给城市半程马拉松当志愿者,负责健康跑终点的物资发放,印象最深的是个52岁的大叔,叫老周,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左腿明显一瘸一拐的,裤腿挽起来,膝盖上一道十几厘米的手术疤特别显眼,志愿者小姑娘想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扶着旁边的护栏弯着腰喘了半天,抬头第一句话就是笑着说的:“我跑赢了当年给我下诊断的医生。” 老周之前是本地跑团的骨干,最多的时候一年能跑6场全马,2021年冬天他骑电动车上班,被闯红灯的汽车撞了,前交叉韧带断裂,做手术打了两颗钢钉,出院的时候医生特意跟他说:“以后最多散散步,跑跳就别想了,搞不好后半辈子得拄拐。”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觉得下半辈子没意思了。”老周领了完赛包,从里面掏出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以前跑马是为了发朋友圈,跟朋友吹牛说我跑过多少个城市的赛道,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想明白,我跑步不是跑给别人看的,是跑给自己的。”他出院之后先练慢走,从家门口走到小区门口500米的路,他要走20分钟,走了半年,才敢试着慢慢跑,第一次跑100米,他疼得满头是汗,休息了三天才缓过来,就这么一点一点磨,从100米到1公里,再到5公里,他用了一年半。 那天他冲终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妻子和小孙子站在护栏外面,小孙子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蜡笔写着“爷爷最棒”,看见他冲过来,举着牌子蹦着喊,老周说,他没报半马,就报了5公里的健康跑,“我也不想跟年轻人比速度,我就想证明给我自己看,医生说我不能跑,我偏能跑,我跑赢了那个当初躺在病床上想放弃的自己。” 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那天在终点听着老周粗重的喘息声,我突然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跑赢全世界,而是“更韧、更久、更不服”,你不需要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不需要打破什么世界纪录,只要你在想要放弃的时候多撑了一秒,在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多走了一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轮滑场的咿呀欢呼:“我能滑,我比上次滑的远”
今年三月份我去本地的特殊教育学校做义工,刚好碰到学校的轮滑队训练,带队的王教练是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今年68岁,在这里免费教孩子们练轮滑已经5年了,训练场边上坐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叫朵朵,12岁,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脚上穿着轮滑鞋,手上戴着厚厚的护具,正坐在地上揉屁股,刚才滑的时候摔了一跤。 “朵朵加油,站起来试试,刚才已经滑了20米了,咱们这次滑30米好不好?”王教练蹲在她旁边,声音放得特别柔,朵朵点了点头,扶着王教练的手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滑,王教练跟在她旁边,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嘴里一直喊:“朵朵抬头,眼睛往前看,脚往外拐,对,真棒!” 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心都攥出了汗,她滑得特别慢,好几次都差点摔了,但是都稳住了,最后滑到了100米的终点线的时候,所有训练的小朋友都拍着手喊“朵朵加油”,她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王教练蹦,咿咿呀呀地喊,话说不清楚,但是脸上的笑特别亮,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我做到了,我滑了100米。” 王教练说,朵朵学轮滑学了8个月,光是站着不摔倒就练了3个月,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从来没哭过,每次摔了都自己爬起来,说还要滑。“很多人说这些孩子练体育没用,又当不了职业运动员,又拿不了奥运会奖牌,但是我不这么觉得。”王教练看着远处和小朋友一起分享糖果的朵朵,声音有点哽咽,“他们以前出门都不敢抬头,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现在你看,朵朵滑完100米的时候,那个骄傲的样子,和普通小朋友考了100分是一样的,体育对他们来说,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别人能做到的事,他们也能做到,他们不比任何人差。” 那天我在轮滑场待了一下午,听到最多的就是王教练的喊声,还有孩子们摔倒了爬起来的笑声,滑得快的小朋友的欢呼声,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它不看你是不是健全,是不是聪明,是不是有天赋,它只看你有没有流够汗水,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能听到回响,那些含混不清的咿呀欢呼,比我听过的任何夺冠感言都要动人。
村超看台的乡音呐喊:“我们踢的不是球,是日子”
上个月我特意坐了12个小时的高铁去贵州榕江看村超,挤在看台的小板凳上,旁边坐了个72岁的吴奶奶,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自己在家蒸的糯米饭和腌的酸萝卜,手里拿着个用硬纸板做的加油牌,上面写着“寨蒿队加油”,只要寨蒿队的球员带球跑过她面前,她就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声音哑了就喝一口手里装在矿泉水瓶里的米酒。 旁边卖杨梅汤的陈老板,摊位就在看台下面,比赛踢到激烈的时候,他直接爬到桌子上站着喊,寨蒿队进了第一个球的时候,他拿起勺子舀着杨梅汤往周围的观众手里塞,喊着“免费喝!今天我高兴,所有人免费喝!”我也领到了一杯,冰甜的,特别好喝。 那天寨蒿队踢进制胜球的是个穿10号球衣的小伙子,留着寸头,皮肤黝黑,进了球之后他直接跑到看台边上,对着上面大喊:“阿梅!我进球了!”上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红着脸回应他,周围的观众都跟着起哄,后来散场的时候我和他聊天才知道,他叫吴杰,是寨蒿村的村民,平时在镇上开挖掘机,每天下班之后就和村里的人在晒谷场踢球,踢了十几年了,这次村超开赛,他特意和工地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踢球,喊的那个阿梅是他老婆,在家带两岁的儿子,特意过来给他加油。 “我们哪是什么专业球员啊,就是喜欢踢。”吴杰挠着头笑,“平时干完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踢一小时球,什么累都忘了,以前我们踢球就村里几个人看,现在全国人都来看我们踢球,我们也没想过当什么明星,就是觉得高兴,踢得有劲。”和我一起聊天的村长插话说,他们村的球队23个人,有卖猪肉的,有开小卖部的,有在外省打工特意回来的,没有一个人是专业出身,练球的场地就是村里的晒谷场,坑坑洼洼的,有时候踢着踢着球还能滚到旁边的稻田里。 之前网上很多人讨论村超为什么这么火,有人说因为它接地气,没有资本介入,没有黑哨,但是那天在看台上,听着周围带着贵州乡音的呐喊声,闻着空气里的糯米饭和杨梅汤的香味,我突然明白,村超火的根本原因,是这里的声音最真,没有提前写好的通稿,没有商业赞助的话术,所有的欢呼都是发自内心的,所有的呐喊都是喊给自己身边的亲戚朋友的,体育在这里回归了它最原始的意义:就是快乐,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点大家都喜欢的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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