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王象是在深圳北站旁边的民乐社区公园,傍晚六点的夕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他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省队运动服,皮肤黑得发亮,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新跑鞋的鞋带,身边围了二十多个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脸上的汗珠子砸在跑道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如果不是他后腰上贴的那片药膏露了边,谁也看不出这个带着孩子跑跳的时候比谁都精神的男人,曾经是差一步拿到全运会奖牌的专业中长跑运动员,更不会有人知道,过去6年里,他跑遍了深圳32个城中村找免费的训练场地,前后带过三百多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练田径,把7个有天赋的孩子送进了省队和市体校,自己却至今还住在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里,唯一值钱的家当是一摞记满了孩子训练数据的笔记本。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所有奖牌卖了换了20双跑鞋
王象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有点遗憾,22岁那年他拿了全运会男子5000米第四名,差0.3秒就能站上领奖台,本来憋着劲准备冲下一届全运会,结果一次冬训的时候跟腱撕裂,养了半年还是达不到专业运动员的竞技状态,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助理教练,要么分配到深圳的公立中学当体育老师,都是别人挤破头想要的稳定工作,他却在家待了半年之后,把所有的奖牌打包卖给了收藏爱好者,拿着卖奖牌的3万块钱,回了深圳。
“我老家在粤西的农村,小时候我也爱跑,每天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要不是当年我的启蒙教练免费带我练,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进省队。”王象说,刚回深圳的时候他租住在民治的城中村,每天出门买饭,总能看到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放学了就在巷子里晃,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刷短视频,要么在车来车往的路上追跑打闹,“有次我看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光着脚追小偷,追了两公里把人按在地上,那步幅、那耐力,比我当年刚进体校的时候还好,我问他想不想练跑步,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没钱交学费’,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个小男孩叫阿明,爸妈在城中村开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磨粉蒸包子,根本没时间管孩子,阿明上完课就要到店里帮忙擦桌子收碗,唯一的娱乐就是在巷子里跑着玩,王象去找阿明爸妈谈的时候,夫妻俩死活不同意,说“跑步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你负责?”王象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承诺每天只练一个半小时,训练结束还免费帮阿明辅导作业,夫妻俩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从那之后王象就成了“城中村教练”,他用卖奖牌的钱买了20双不同码数的跑鞋、一摞标志桶和三个秒表,一开始就在城中村的闲置空地上训练,要是遇到城管或者物业赶,他就带着孩子换地方,半年里他跑遍了福田、龙华、南山的32个城中村,哪里有空地、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哪个公园的灯光亮到晚上八点,他门儿清。
我曾经问过他,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干,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会不会后悔?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阿明第一次穿上新跑鞋的时候,踮着脚在地上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要花几万块报训练营,要穿几千块的跑鞋,要去专业的场馆才能练,但我觉得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根本没有门槛,有腿就能跑,有热爱就能坚持,那些把体育包装成高端消费的人,其实是把很多本来有天赋的普通孩子挡在了门外,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浪费。”
被骂“不务正业”的6年,他送了7个孩子走出城中村
头三年是王象最难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他,爸妈在老家骂他“好好的铁饭碗不端,整天带着一群野孩子瞎跑,不务正业”,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因为他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孩子身上,连房租都经常要借钱交,最终和他分了手,甚至有家长质疑他“免费带孩子肯定别有企图”,有次一个孩子练折返跑的时候崴了脚,家长直接堵到他出租屋门口骂,要他赔十万块钱的“后遗症补偿费”,当时他兜里只有200多块钱,还是几个常来陪孩子训练的家长凑了3000块钱帮他解了围。
“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有天晚上我跟腱疼得睡不着,坐在出租屋的台阶上抽烟,想着要不还是去学校当老师算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开门,就看到几个孩子站在我门口,手里攥着他们爸妈让带的茶叶蛋和包子,说‘教练我们今天去哪练啊’,我当时就把放弃的念头掐灭了。”王象说,他从来不会逼孩子一定要走职业体育的路,他给每个孩子定的训练目标首先是“身体好,少生病”,其次才是“跑得快”,“我带的这些孩子,爸妈大多是环卫工人、外卖员、早餐店老板,平时根本没时间照顾他们,很多孩子以前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练了半年之后,连咳嗽都很少有,家长们慢慢也就接受了。”
现在已经进了广东省队的阿明,去年拿了广东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男子1500米的冠军,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训练视频,穿着省队的队服跑在最前面,脸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瘦,眼神却亮得吓人。“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最多就是初中毕业就帮我爸妈卖早餐,是王教练告诉我,我还能跑得更远,以后能去全国比赛,能去奥运会。”阿明说,他现在在省队每个月的补贴除了自己花,剩下的都寄给王象,让他给小师弟小师妹买牛奶,“王教练以前自己舍不得吃鸡蛋,每天都给我们煮两个,现在我有钱了,得让弟弟妹妹们都吃够。”
还有个叫小燕的女孩,爸妈都是深圳的环卫工人,以前体质特别差,一跑就喘,经常请假不去上学,跟着王象练了3年,现在是深圳市中学生田径赛女子800米的纪录保持者,今年已经拿到了深圳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名额。“我爸妈说我能上重点中学,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我知道是王教练给了我这个机会。”小燕说,她以后想考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了也回来当教练,带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跑步。
这6年里,王象前后带过三百多个孩子,其中有7个被省队、市体校选中,还有二十多个孩子靠着体育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和大学,我看过王象的那个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训练数据:哪天练了耐力跑,心率多少,步幅多少,最近家里有没有事,有没有吃够饭,比很多专业队的教练记的都详细。“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有机会,一辈子就困在城中村了,我多做一点,他们的人生就能多一个选择,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
作为一个跑了十几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IP变现”“高端赛事”的从业者,大家都在盯着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顶级球星,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塔基的普通孩子,王象这种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隐形地基”,他没有名气,赚不到大钱,甚至连个正经的编制都没有,但他给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体育的孩子,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它还能给普通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个改变命运的可能,这些东西,比任何商业赛事的票房都值钱。
他说:最好的跑道,从来都在有人愿意跑的地方
去年夏天,龙华区的街道办知道了王象的事,专门在民乐社区公园给他批了一块免费的训练场地,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主动联系他,给孩子们捐跑鞋和训练装备,现在跟着王象训练的孩子已经有一百多个,从6岁到16岁的都有,还有不少本地的家长主动找上门来,要给高额学费让孩子跟着他练,都被他拒绝了。
“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全免费,本地的孩子要是想来练,每个月随便给个百八十块,够我付场地水电和给孩子们买牛奶的钱就行,多的我不收。”王象说,他现在还在打零工,平时没训练的时候就去给赛事公司当裁判,赚的钱除了交房租,大部分都花在了孩子身上,“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能让更多孩子跑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上个月再去他的训练场的时候,刚好碰到阿明从省队回来休假,给王象带了一枚省队内部测试赛的金牌,王象把那枚金牌挂在出租屋的墙上,那是他墙上唯一的一枚奖牌,他自己当年的那些奖牌早都卖了。“这枚比我自己拿的任何奖牌都金贵,”王象摸着那枚金牌笑得合不拢嘴,“我当年没实现的全运会奖牌梦,这小子以后能帮我实现。”
每次训练结束,王象都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喊口号,不是“拿冠军”,也不是“争第一”,是“好好跑,不认输”,他说他从来不会给孩子灌输“必须拿冠军”的想法,“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当奥运冠军,我只希望他们以后不管是读书、打工还是做什么,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想起跑步的时候那种咬咬牙再撑一百米就到终点的劲儿,能有个好身体,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这就够了。”
现在的王象,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带着孩子晨跑,晚上放学之后在训练场待到八点,跟腱疼的时候就贴两片膏药接着跑,他说他现在的梦想,是攒钱在深圳的每个城中村都建一个免费的训练点,让更多没有条件报训练营的孩子,都能穿上跑鞋跑起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训练结束,一群小孩围着王象闹,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擦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脚下的塑胶跑道上,就像一串一直往前延伸的脚印,我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有个很火的问题:普通人学体育到底有什么用?王象和他的孩子们其实早就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它不会承诺给你大富大贵,但是会给你直面困难的勇气,给你健康的体魄,给你一群一起往前冲的伙伴,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要值钱。
王象跑过了32个城中村,他的鞋底沾过城中村的尘土,沾过训练场上的汗水,也踩出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新路径,那些穿着他送的跑鞋往前跑的孩子,跑过的不只是跑道,更是自己的人生,而王象,就是那个站在起点,给他们递跑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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