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跑体育口三年攒下的采访素材,翻到两个磨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上面既没有奥运冠军夺冠的金句,也没有职业联赛爆冷的独家内幕,记的全是两个连百度词条都搜不到的普通人的故事,每次翻到这几页,我都想起去年在陕西安康山沟里吹过的山风,和重庆彭水县城攀岩馆里沾着镁粉的岩壁,在我心里,他们才是真正配得上“体育先驱人”这个称呼的存在——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奖金,却凭着一股子傻气,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之前从未抵达的角落。
山沟里的篮球拓荒者:他用两棵梧桐树,搭起了山里娃的体育梦
去年夏天我跟着省体育局的调研队去安康下面的紫阳县调研乡村体育发展,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快两个小时才到我们要去的和平村,刚进村口就听见篮球场上的欢呼声,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光着脚在场上跑,旁边坐了一圈摇着蒲扇的老人,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抱着个掉漆的篮球站到场地中间,刚开口说话,全场就响起了掌声。 这个老头就是王顺安,今年72岁,是和平村小学的退休校长,也是把篮球带进这个山沟的第一个人,1978年他刚从师范毕业回村当老师的时候,整个村里连个像样的体育器材都没有,学生们的体育课就是绕着山跑两圈,剩下的时间全自由活动,那时候他在县城上学的时候打过篮球,就琢磨着给孩子们整个篮球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时候连买个篮球的钱都没有,更别说篮球架了,他盯了自家院子里那两棵种了十几年的梧桐树好久,那是他老伴留着给儿子打结婚家具的木料,他跟老伴提了一次,老伴坐在地上哭了半宿,说他疯了,为了几个小孩的玩物连儿子的婚事都不管,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最后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买手表的工资全拿出来,托人从县城买了现成的木料回来给儿子打家具,才终于把那两棵树砍了。 他带着几个年轻老师砍树、刨皮、搭架子,用铁丝把木板钉成篮板,又把家里的旧自行车胎剪得一条一条的编篮网,折腾了快一个月,和平村第一个篮球架终于立在了打谷场边上,他又自己掏腰包买了第一个篮球,那天整个村的小孩都围在打谷场边上,看着那个橙黄色的球在地上弹来弹去,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最难的还不是搭篮球架,是说服家长让小孩打球,那时候村里的大人都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小孩放学了要割猪草、照顾弟弟妹妹,哪有时间瞎跑?有次他带几个学生练球到天黑,有个家长拿着锄头追到学校,骂他“耽误我家娃干活,你赔我粮食?”他就挨个家访,跟家长说“你看你家娃天天生病,跑两个月步,身体结实了,干农活也有劲啊”,还承诺只要小孩愿意打球,他每天放学免费给补文化课,绝对不耽误学习。 1986年他第一次带着村小学的篮球队去县里比赛,十几个小孩连运动鞋都没有,好多人穿着家里做的布鞋,他咬咬牙给每个小孩买了一双回力鞋,花光了他三个多月的工资,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家就吃咸菜就馒头,老伴骂他“你跟球过去吧”,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全县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其他学校的队伍都穿统一的队服,就他们穿着自家的衣服,抱着奖状和奖品篮球,一个个笑得露出大白牙。 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带我去看村里新修的标准篮球场,旁边的宣传栏里还贴着他当年带的第一支篮球队的黑白照片,现在那个队里的小孩,有的成了镇上的体育老师,有的在外面打工,每年过年回村都要打一场球赛,去年他带过的学生里,有个17岁的小男孩考进了西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小男孩专门跑到他家,给他磕了个头,说“要不是您当年让我打球,我现在还在山里打工呢”。 那天刚好赶上村里的夏季篮球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抱着当年第一次拿奖的那个掉漆的篮球讲话,他说“我当年搭篮球架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有今天,我就是想让娃们除了上学干活,也能有个乐子,也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山风吹过篮球场边的梧桐树,沙沙响,像当年他锯木头的声音。
95后退役攀岩运动员:把岩壁搬进县城,让小镇姑娘也能站上全国领奖台
王顺安的故事我记了满满三页纸,翻页就看到了冉梦的名字,她是我去年在重庆彭水采访的时候认识的,95年出生,以前是四川省攀岩队的运动员,拿过全国攀岩分站赛的季军,2019年退役的时候,队里给她介绍了在成都的教练工作,薪资不低,还有编制,但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彭水——一个位于武陵山区的小县城,那时候整个县城连个攀岩馆都没有。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就喜欢爬树爬房子,后来被教练选中去练攀岩,第一次摸到人工岩壁的时候,她就想“要是我们老家的小孩也能玩这个就好了”,退役的时候她手里只有攒下来的三万块钱奖金,找亲戚朋友凑了十万,租了个废弃的仓库,自己刷墙、装岩点,折腾了三个多月,彭水第一家攀岩馆终于开起来了。 刚开始的半年,攀岩馆一个学员都没有,当地的家长根本不知道攀岩是什么,看到她的传单都摆手“爬墙?摔下来怎么办?我家娃可不敢玩这个”,还有人说她“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做,回县城搞这些歪门邪道,白读了那么多年书”,她白天在附近的小学当代课老师赚房租,晚上就守在攀岩馆里,印了免费体验的传单去学校门口发,被保安赶过好多次,冬天的时候仓库里没有暖气,她裹着羽绒服坐在门口,冻得手脚都长了冻疮。 改变是从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开始的,朵朵那年12岁,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每次放学都绕到攀岩馆门口,扒着玻璃往里面看,看半个多小时再走,冉梦注意到她好几次,有天专门出去喊她进来玩,说“免费的,不用花钱”,朵朵犹豫了好久才敢进来,第一次爬上3米高的岩壁的时候,朵朵在上面吓得哭,但是下来之后,她拽着冉梦的袖子说“姐姐,我明天还想来”。 从那之后冉梦就免费教朵朵攀岩,朵朵特别有天赋,练了半年就能爬完馆里最难的线路,性格也越来越开朗,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站在岩壁上,敢对着下面的观众挥手笑,2022年冉梦带着朵朵去参加全国少年攀岩锦标赛,出发之前好多人说“一个县城出来的小孩,还想跟城里专业队的比?别去丢人了”,结果朵朵拿了女子组难度赛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朵朵抱着奖牌哭,冉梦在台下也哭。 现在冉梦的攀岩馆已经有两百多个学员了,彭水县有一半的中小学都开了攀岩兴趣课,去年当地教育局还把攀岩纳入了中小学生运动会的正式项目,朵朵的爸妈去年也从广东回来了,在攀岩馆帮忙做后勤,一家人终于不用分居两地,我上次跟冉梦聊天,她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岩壁上爬得飞快,脸上全是汗,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我当年回来的时候,好多人说我傻,但是你看这些小孩,我就觉得我做的对,以前我们山里的小孩想玩攀岩,得跑到几百公里外的成都重庆,现在他们在家门口就能玩,说不定以后这里还能出奥运冠军呢”。
别再把“体育先驱”等同于冠军,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真正底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先驱”,第一反应都是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创造了历史的职业运动员,但是跑体育口这三年,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的,恰恰是王顺安、冉梦这样看起来不起眼的普通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先驱人。 我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觉得体育就是“拿来拿奖的”,要是当不了冠军,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觉得体育是“城里人的消遣”,山里的小孩、县城的小孩根本没必要接触这些小众运动;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喊喊口号,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建场地、搞推广,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特别生气,就像去年村BA火的时候,有人说“不就是一帮农民瞎打球吗?有什么好吹的?”,但是你去贵州看看,去福建的乡村看看,那些地方的篮球传统已经传了好几代了,最早带大家打球的那些乡村老师、普通村民,他们当年根本想不到自己喜欢的运动能火遍全国,他们只是觉得“打球有意思,比在家打牌强”,就一年一年坚持下来了,才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几万人围在球场边看球的热闹场景。 我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小时候每年农闲的时候,村里都会组织篮球赛,奖品就是几筐西瓜、几箱方便面,但是每次比赛全村的人都来,打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那时候组织比赛的是村里的会计,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当过兵,喜欢打篮球,每年都是他自己出钱买奖品,挨家挨户喊人报名,现在他已经快八十岁了,每年的篮球赛还是他组织,去年的比赛奖品变成了电动车和洗衣机,来看球的人比以前还多,你说他算先驱人吗?我觉得算,没有他一年一年的坚持,村里的小孩可能早就抱着手机不撒手了,哪有这么热闹的活动。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奥运金牌榜排第几,也不是看职业联赛的票房有多高,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地方运动,有没有喜欢的运动可以玩,看大山里的小孩能不能摸到篮球,看县城的姑娘能不能站上岩壁,看退休的老人有没有地方跳广场舞,看下班的年轻人能不能找到球场打打球,这些东西,不是靠几个冠军就能带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王顺安、冉梦、还有我老家那个老会计这样的先驱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们没有拿过什么国际大奖,没有百万年薪,甚至很多人连一句表扬都没收到过,但是他们做的事情,比拿金牌还有意义:他们让体育不再是聚光灯下的少数人的游戏,变成了普通人也能参与的快乐;他们让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专业运动的小孩,有了新的人生选择;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就会变成燎原的星火。
什么是先驱人?不是那些站在最高峰被所有人仰望的人,是那些明明走在前面,还愿意停下来给后面的人铺路的人,体育界的先驱人更是如此:他们可能是乡村里给小孩做篮球架的老校长,可能是回县城开攀岩馆的退役运动员,可能是每年组织村里篮球赛的老会计,可能是免费教小区小孩踢足球的业余爱好者,他们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但是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上次我离开和平村的时候,王顺安老人站在篮球场边给我挥手,身后的小孩们追着篮球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我当时就想,我们总说要实现“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路就在这些先驱人的脚下,他们每多走一步,我们离目标就近了一步,这些藏在市井街巷里的星火,总有一天,会照亮整个中国体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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