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武汉东方马城看公开赛的那天,300多米长的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穿冲锋衣的退休大爷举着长焦镜头蹲在第一排,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印着赛马头像的应援牌蹦得老高,我旁边站着个刚读大学的小伙子,攥着印着参赛马名单的手册手都在抖,发令枪响的那一秒,十几匹栗色、黑色的骏马像箭一样冲出去,铁蹄砸在跑道上的闷响震得我胸口发颤,风裹着马鬃的味道和观众的欢呼声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前我对速度赛马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别误会,速度赛马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
很多人提到速度赛马的第一反应,要么是香港电视剧里西装革履的富豪举着香槟下注,要么是欧洲贵族穿着礼服在马场社交,下意识就把它归到“高端消费、普通人碰不起”的分类里,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那天在赛场碰到62岁的张叔。
张叔是武汉本地的退休公交司机,玩速度赛马玩了12年,武汉每个赛季的公开赛他场场不落,有时候碰到内蒙古、新疆办全国性的速度赛马赛事,他还会攥着高铁票追过去看。“以前我也觉得这是有钱人玩的,90年代我去深圳出差,在电视里看香港的赛马,那时候觉得这东西离我十万八千里,谁知道2011年武汉办第一场公开赛,门票20块钱,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进去,看完当场就入了坑。”张叔掏出个翻得卷边的笔记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了近百匹马的参赛成绩、性格特点,甚至连哪匹马跑弯道的时候习惯抢内道、哪匹马前半段会压速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每年在这上面花不少钱吧,他哈哈笑:“能花什么钱?现在武汉的公开赛大部分场次免门票,就算收费最贵的决赛档也才50块,我自带保温杯泡点茶,买个10块钱的手抓饼就能坐一下午,比去电影院看电影划算多了。”他说以前也有人问他是不是赌马,他当场就要跟人急:“别瞎说,咱们国内正规的速度赛马赛事都是体育赛事,哪来的赌马?观众互动猜名次赢的都是牛奶、赛马公仔这些小奖品,我去年猜对了三场头马,赢了三箱纯牛奶,喝了小半年都没喝完。”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跟着张叔去了他常去的赛马爱好者小茶馆,十几个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凑在一起聊天,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做设计的95后姑娘,还有在附近上学的大学生,大家讨论的不是什么天价赛马,而是下周参赛的那匹叫“小黑妹”的母马上次跑了第二,这次能不能拿冠军,我当时就忍不住感慨:很多人对速度赛马的刻板印象,本质上都是没接触过产生的误解,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本质上和我们看中超、看CBA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普通人能参与、能享受的体育竞技,无非是它的搭档不是人,是通人性的马而已。
马蹄下的胜负,从来不止“跑得快”这么简单
没看过速度赛马的人总觉得,这项运动拼的就是马的天赋,哪匹马腿长爆发力强,哪匹马就赢,直到我认识了95后练马师小周,我才知道,赛场上1200米跑1分05秒的成绩背后,是人和马好几年的双向磨合。
小周是内蒙古人,以前是马术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做了练马师,他带的马叫“飞火”,是去年武汉公开赛1000米组的冠军,第一次见“飞火”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匹马肩高快一米七,鬃毛是发亮的枣红色,站在马厩里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凶得很,但是小周一走过去,它立刻就把脑袋凑过去蹭小周的手心,乖得像个大号宠物。“刚买回来的时候它可野了,不让人碰,给它喂草料都躲,我那时候直接把铺盖搬到马厩旁边的小房子里,住了小半个月,每天给它喂胡萝卜,牵着它在牧场遛弯,慢慢才认我。”
小周说,速度赛马的胜负,马的天赋只占30%,剩下的70%全靠人和马的配合。“你得懂它的性子,‘飞火’就是个暴脾气,你要是赛前一直催它练,它上场反而闹脾气不跑,所以比赛前三天我都不让它加训,就带它散步,让它放松,还有骑手和马的配合也重要,去年决赛的时候,‘飞火’前600米一直跑在第三,骑手也不急,就跟着,我在边线上给骑手比了个手势,骑手稍微松了点缰绳,它自己就知道要冲了,最后100米直接超了前面两匹马,拿了冠军。”
他还给我讲过“飞火”去年生病的事,那时候“飞火”得了流感,烧到39度多,小周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每隔半小时给它量一次体温,用酒精擦蹄子物理降温,喂药的时候怕它呛着,一点一点喂。“那时候根本没想它以后能不能拿冠军,就想着它能好起来就行,对我们练马师来说,马不是拿成绩的工具,是兄弟,你对它好不好,它都能感觉到。”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这大概就是速度赛马和其他运动最大的不同:其他竞技项目拼的是人和人的配合,人和技术的磨合,但速度赛马拼的是人和另一个生命的信任,你花几年时间去了解它的脾气,照顾它的生活,它也会用赛场上的全力奔跑回报你,这种人和动物之间的羁绊,比任何胜负都动人。
我们为什么需要自己的速度赛马?
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说:“速度赛马是西方的舶来品,我们没必要搞,还浪费钱”,我当时就想反驳,说这话的人肯定没去过内蒙古昭苏,没见过那达慕大会上速度赛马开始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牧民骑着马从各个牧场赶过来的场景,也没见过新疆的速度赛马赛事上,牧民穿着传统的民族服饰牵着自己家的马参赛的样子。
我去年夏天去昭苏旅游的时候,碰到过当地的牧民巴特,他家养了两匹赛马,平时放在牧场里散养,有比赛的时候就牵出来参赛。“以前我们家就靠养牛羊赚钱,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万块,后来县里搞速度赛马赛事,我就把家里那匹跑得最快的马送去训练,去年一年拿了三个冠军,光奖金就有12万,比养三年牛羊赚的都多。”巴特说,现在昭苏很多牧民家里都养赛马,县里还有专门的马术学校,他14岁的儿子现在就在马术学校上学,以后想当职业骑手,去全国拿冠军。
其实昭苏就是国内速度赛马产业发展的一个缩影,以前昭苏是国家级贫困县,这几年靠着速度赛马赛事和马文化旅游,去年一年接待了近300万游客,旅游收入突破20亿,很多之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养马、做马产业相关的工作,留在家里就能赚钱,还能照顾老人孩子,而且很多人不知道,我们国家的马文化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田忌赛马的故事我们小学就学过,唐朝的时候马球、赛马就是贵族和老百姓都喜欢的娱乐活动,古代的驿站靠驿马传递信息,草原上的牧民靠马放牧出行,我们本来就有刻在骨子里的“马背上的基因”,现在的速度赛马根本不是什么舶来品,是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和现代体育结合的产物。
我始终觉得,发展我们自己的速度赛马,根本不是为了搞什么高端社交,也不是为了攀比,一方面是能带动像昭苏这样有养马传统的地区的经济,让当地的老百姓能赚到钱,也是给我们普通人多一个感受体育魅力的渠道,多一个周末可以去玩的地方,不管是去看比赛,还是去体验骑马,都比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有意思得多。
那些追风的人,正在给速度赛马新的定义
以前很多人觉得速度赛马都是中年男人的爱好,但是这两年我接触下来发现,越来越多的95后、00后已经成了速度赛马的主力爱好者,甚至很多人直接进入了这个行业,给这项有点“老”的运动注入了很多新鲜的活力。
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关注过一个叫“赛马小夏”的00后姑娘,她以前是学传媒的,大学的时候去马场玩了一次,直接就爱上了骑马,毕业之后没去找朝九晚五的白领工作,直接去了武汉东方马城做宣传,每天拍赛马的日常,给网友科普速度赛马的知识,赛马的平均寿命是25到30岁,最佳参赛年龄是3到7岁”“赛马每天要吃10斤左右的草料,还要吃胡萝卜、苹果当零食”,现在她已经有近40万粉丝,很多人都是看了她的视频才知道原来国内也有正规的速度赛马赛事,特意买票去现场看比赛。
还有现在的速度赛马赛事也越来越年轻化,武汉的赛马节会搞汉服主题场,观众穿汉服去看比赛可以免门票,还会搞亲子体验场,让小朋友去喂马、摸马,体验骑矮脚马,赛场外面还有潮玩市集、咖啡摊,很多年轻人特意穿得漂漂亮亮去打卡,把看赛马当成了新的周末休闲方式,我上次去看比赛的时候,碰到好几个穿洛丽塔、JK制服的小姑娘,举着手机拍赛马的视频,说要剪vlog发B站,和我印象里的赛马场完全不一样。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这种变化,它说明速度赛马不再是被刻板印象包裹的“老派运动”,也不是什么用来彰显身份的标签,它就是一项很酷、很有意思的体育运动,你可以因为喜欢马而来,可以因为喜欢那种追风的感觉而来,甚至可以只是为了去赛场凑热闹、拍好看的照片而来,不管你是谁,都能在这找到乐趣。
那天在武汉看比赛散场之后,我去后场找小周,他正带着“飞火”遛弯,夕阳落在“飞火”的鬃毛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几个小朋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飞火”的鼻子,它乖乖地站着,还晃了晃尾巴,风刮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又听到了赛场上的马蹄声,那种生命向着风全力奔跑的热烈,不管是马还是人,都足够打动人。
我现在经常会给身边的朋友安利速度赛马,让他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你不用懂什么专业知识,只要站在观众席上,感受一次马蹄砸在地面的震颤,感受一次风裹着欢呼声扑到你脸上的感觉,你就会明白,马蹄下的风,真的是这世界上最滚烫的浪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