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跟着民间体育公益项目“足球无国界”去喀麦隆做乡村足球调研,第一站就到了克里比,出发前我对这个西非港口城市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旅游攻略里的白沙滩、椰林和据说比手掌还大的烤龙虾,等我坐着突突车晃悠着进了城才发现:风里飘着的除了椰香和海腥味,还有满街的欢呼声、皮球砸在沙地上的砰砰声,连路边卖椰子的小贩都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里面正在播喀麦隆国内联赛的解说。
后来我在克里比待了整整21天,没去网红景点打卡,反倒天天泡在沙滩边的野球场上,跟一群光脚的小孩、晒得黝黑的渔民混在一起踢球,直到现在我书桌里还摆着个磨得发亮的贝壳,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足球,是当时12岁的当地小孩姆巴送给我的礼物,每次看到它,克里比的浪声、笑声、喊叫声就好像又在耳边响起来。
踩在碎贝壳上的“克里比野球联赛”
我在克里比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姆巴,那天我刚到驻地放下行李,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声,跑出去一看,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正在沙滩边的空地上踢球,个子最矮的那个小孩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两个人的防守,一脚把球踢进了用旧渔网和木棍搭成的球门,然后踩着水蹦得老高,摔在浪里也不管,爬起来举着胳膊喊,那就是姆巴。
他给自己起的外号叫“克里比姆巴佩”,说自己长大要去法国踢职业联赛,赚了钱就给妈妈买个大渔船,不用再天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海边收网,我仔细观察过他的脚:脚底全是厚厚的老茧,右脚脚侧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上个月踢球的时候踩在碎贝壳上划的,缝了两针没等拆线就又跑出来踢球,他满不在乎地晃着脚跟我说:“这点疼算什么,要是不踢球,我就要在家帮我妈串鱼干,那才无聊。”
他们踢的这片场地连“野球场”都算不上,是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沙滩,上面还混着不少没被冲走的碎贝壳和小石子,球门是周边渔民捐的旧渔网绑在两根椰树干上,边界就是潮水涨上来的位置,有时候踢到一半涨潮了,大家就直接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接着踢,衣服全湿了也没关系,反正太阳大,晒半小时就干,姆巴他们还自己组织了个“克里比渔村联赛”,参赛的是周边6个渔村的少年队,没有裁判,谁犯规了大家一起喊,赢了的奖品是村口杂货店老板赞助的两包椰子糖,外加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曼城球衣——那件球衣现在是姆巴的宝贝,只有比赛的时候才舍得穿,平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睡的草席下面。
我跟着他们踢过好几次,说实话踢得特别累:沙地软,跑两步就费力气,光脚踩在贝壳上硌得生疼,我踢了20分钟脚底就磨出了两个水泡,可那些小孩一个个跑得像风一样,摔在沙地里打个滚就爬起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天我问姆巴,连双球鞋都没有,为什么这么喜欢踢球?他咬着椰子肉跟我说:“踢球不需要钱啊,只要有个球,所有人都能一起玩,我踢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怎么把球弄进球门,特别开心。”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总说非洲球员有天赋,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足球是他们为数不多不需要成本的快乐,是刻进日常里的习惯,我们国内现在总在讨论“足球要从娃娃抓起”,报几万块一年的青训班、请外籍教练、建高标准的草坪,可我们好像忘了,足球最本质的内核首先是“好玩”,是小孩哪怕光脚也愿意追着跑的快乐,当踢球变成了需要花钱才能获得的“精英教育项目”,自然就少了最原生的动力。
从克里比沙滩到世界杯赛场,这条路走了18年
我在克里比待的第三周,刚好赶上阿布巴卡尔在法甲联赛进球,整个镇子都沸腾了,村口的酒吧挤满了人,大家举着啤酒杯唱喀麦隆的国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阿布巴卡尔的海报哭,那是他的启蒙教练奥马鲁。
奥马鲁年轻的时候是喀麦隆国内联赛的球员,后来膝盖受了重伤没办法再踢职业,就回克里比开了个小修车铺,平时不收钱教周边的小孩踢球,阿布巴卡尔就是他第一批学生,奥马鲁跟我说,阿布巴卡尔小时候比姆巴还疯,每天放学就跑到沙滩上踢球,他爸爸是渔民,一开始特别反对,说踢球不能当饭吃,要他放学就去船上帮忙搬鱼,是奥马鲁上门找了他爸爸三次,说自己愿意出钱给阿布巴卡尔买球鞋、付去杜阿拉青训营的报名费,才说服了他爸爸。
“他走的时候才14岁,背着个破布包,里面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补了三次的橡胶球,临走的时候他在沙滩上捡了个最白的贝壳给我,说等他踢上世界杯就回来接我去看比赛。”奥马鲁拿出那个贝壳给我看,贝壳已经被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一摞剪报,全是阿布巴卡尔这些年的比赛报道,还有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他代表喀麦隆出战的照片——那届世界杯阿布巴卡尔打进了绝杀巴西的进球,脱衣庆祝吃到红牌,笑着走下场的画面被全世界媒体转发,奥马鲁说他当时在酒吧里看着电视,哭得像个傻子。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从小镇街头踢到世界杯的故事叫做“体育神话”,可奥马鲁跟我说,神话背后是更多没走出来的小孩:他教了30年球,每年都要送五六个有天赋的小孩去大城市的青训营,可最后能踢上职业的,加起来也才3个,剩下的小孩有的长大了回去当渔民,有的去杜阿拉的码头当搬运工,还有的出国务工去了欧洲,“很多人说我做的事没用,说那么多小孩最后也成不了球星,浪费时间,可我不这么想。”奥马鲁擦了擦修车的油污跟我说,“哪怕他们以后不踢球,小时候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摔了就爬起来的劲,跟人配合的意识,到哪都能用得上,体育又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
我之前在国内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青少年足球赛事,见过很多天赋很好的小孩,踢到初中就被家长叫回去读书,说“踢球没前途,不如考个好大学”,还有的小孩从小被家长逼着练球,就是为了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加分,你问他喜不喜欢踢球,他摇摇头说“我妈让我踢的”,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就想起奥马鲁的话,我们好像总在给体育附加太多功利的意义:要拿奖、要加分、要赚钱,可我们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意义,它给人的勇气、乐观、抗挫能力,是一辈子的财富,哪怕你一辈子都站不到领奖台上,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足球是克里比人的“公共生活密码”
在克里比,足球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是属于所有人的娱乐,每天下午五点多,渔民们收了工,把渔船往沙滩上一停,就会自动分成两队踢半小时球,四十多岁的大叔跟十几岁的小孩同场竞技,输了的队伍要出钱给所有人买棕榈酒喝,我跟他们踢过一次,踢后卫防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他后背还有常年拉渔网勒出来的深疤,可跑起来比我还快,连续过了我三次,最后进了球之后还冲着我做鬼脸,赛后他请我喝冰棕榈酒,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差点去踢职业,后来摔断了腿,就回来捕鱼,这三十多年每天收工都要踢半小时,“捕鱼累得要死,踢半小时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比喝十杯酒都管用。”
当地的小学没有正经的体育课,买不起篮球、排球,也没有教具,但是每个周五下午固定是“足球日”,全校的学生不管男生女生都去沙滩上踢球,老师也跟着一起踢,校长跟我说:“我们买不起别的器材,但是足球便宜啊,一个球补一补能踢一两年,所有人都能玩,还能让孩子们跑跑跳跳身体好,这不就是体育课的意义吗?”我还见过当地的孕妇坐在沙滩边的石头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看自己老公踢球,卖椰子的小贩看到球踢到自己边上,还会伸脚颠两下再踢回去,甚至连镇上的警察巡逻的时候遇到有人踢球,都会停下来看两分钟,碰到好球还会吹个口哨叫好。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喀麦隆这么个经济不算发达的国家,能源源不断出好球员:不是因为他们的青训体系有多先进,而是因为足球是刻在他们生活里的东西,是不需要特意安排、不需要花钱就能参与的活动,是所有人的共同语言,我们现在总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搞不好,说注册球员少,说青训不行,其实本质上是我们把足球和普通人的生活割裂开了:小区里的空地要建停车场,学校的操场放学了不让进,想踢个球还要花钱租场地,大人下班了要加班,小孩放学了要写作业,连踢野球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好的足球土壤?
我离开克里比的时候,姆巴把那个画着足球的贝壳塞给我,说他以后要去中国踢比赛,让我到时候一定要去给他加油,现在已经过去4年了,我偶尔还会跟奥马鲁在社交平台上聊天,他说姆巴现在已经被杜阿拉的青训营选中了,虽然还是天天摔得一身伤,但是球技涨得很快,说不定再过几年真的能去欧洲踢球,2022年世界杯的时候,我看到喀麦隆队赢了巴西的那场球,第一个就给奥马鲁发了消息,他给我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姆巴还有好多渔民坐在酒吧里看球的画面,所有人都举着酒杯笑,背景里的电视上,阿布巴卡尔正举着喀麦隆的国旗跑。
经常有人问我,你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行业,觉得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的高光时刻?是动辄千万的转会费?还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万众瞩目?我每次都会拿出那个克里比的贝壳给他们看,跟他们讲姆巴的故事,讲奥马鲁的故事,讲那些踩在碎贝壳上踢球的小孩的故事,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属于少数精英,它属于每个光脚追着球跑的小孩,属于每个收工之后在野球场踢半小时的渔民,属于每个哪怕踢得不好也愿意上场跑两步的普通人,它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吹在脸上的那种快乐,是你和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归属感,是你哪怕摔了无数次,还是愿意爬起来接着追的那股劲。
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也是我在克里比的浪声里,学到的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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