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湖南娄底新化县做县域体育调研,清晨六点站在资江风光带的亲水平台时,最先看到的就是曾彪,他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荧光绿跑团服,肚子上还留着点当年胖过的软乎乎的痕迹,晒得黝黑的脸上沾着点汗,正扶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的肩膀纠正跑姿:“膝盖不要内扣,重心往前送,对,就像你追公交车那劲儿就行。”旁边围着七八个跑友,有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背着书包顺便晨跑的中学生,看见他都笑着喊“彪哥”。 谁能想到,四年前的曾彪,还是个走路都喘、体检报告红了半页的182斤“胖哥”,连跑100米都要吐。
180斤的“三高”青年:跑第一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随时要猝死
2019年的曾彪,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建材老板,那时候他的生活里除了跑工地就是酒局,最多的时候一天赶四个饭局,啤酒能喝两箱,体重最高冲到182斤,裤腰要穿36码,那年单位组织体检,他拿到报告的时候手都抖:甘油三酯超标3倍,高血压150/100,重度脂肪肝,医生拍着他的桌子说:“你才32岁,再这么喝下去,不出40岁就得中风。” 真正戳中他的是儿子的一句话,那天他去接儿子放学,小学门口有亲子运动会的报名通知,儿子拽着他的手想报两人三足,转头看了看他的肚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小声说:“算了爸爸,你跑不动,到时候别人笑话我们。” 那天晚上曾彪在家里翻了半宿的健身视频,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套了件旧T恤就往家旁边的县一中操场跑,现在说起第一次跑步的场景他还笑:“刚跑了不到100米,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得肺都要咳出来,蹲在操场边吐了半天,旁边晨练的张大爷给我递了瓶矿泉水,说小伙子慢慢来,别刚上来就拼命。” 那天他连走带歇,总共挪了1公里,回家的时候腿软得连楼梯都爬不动,但他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一开始是走10分钟跑2分钟,慢慢变成跑5分钟走3分钟,三个月后他第一次跑完5公里,在朋友圈发了个定位,配文是“老子居然做到了”,半年时间他瘦了32斤,再去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医生拿着他的报告说“你这是拿自己当试验品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赛场上争金夺银的事,其实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良药”,它不需要你花几万块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能把你从亚健康的泥潭里拉出来,曾彪的改变,就是最鲜活的例子: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愿意为它付出时间的人。
把“独乐乐”变成“众乐乐”:我的跑团里有外卖员、老师、还有72岁的奶奶
2020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闷在家里,曾彪在自己小区的业主群里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想一起晨跑的,我带跑”,本来以为没人理,结果当天就有3个人私戳他,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就在操场凑齐了。 那就是新化跑团的雏形,从4个人到300多个人,曾彪只用了三年,现在的跑团里,什么职业的人都有:外卖骑手、中学老师、公务员、开水果店的老板、全职妈妈,甚至还有72岁的李奶奶。 我在跑团的补给点碰到外卖员小周的时候,他刚送完早上的第一单早餐,穿着还没来得及换的外卖服,正蹲在地上啃面包,他28岁,跑团的“元老级”成员,三年前刚加入的时候,他因为天天熬通宵送单,肾结石疼得在地上打滚,医生说他再不运动就要动手术。“那时候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跑马拉松,每天早上抽1小时出来跑5公里,跑了三个月,再去复查,结石居然自己排出来了。”去年长沙马拉松,小周报了半马,完赛的时候他抱着奖牌在终点哭了快十分钟,“我长这么大,除了平台发的‘优秀骑手’奖状,从来没拿过别的奖,那奖牌我现在挂在我出租屋的墙上,每次累的时候看一眼,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72岁的李奶奶是跑团里年纪最大的成员,她以前膝盖退行性病变,走路都疼,曾彪特意查了好多康复资料,教她靠墙静蹲练核心,从每次10秒慢慢加到1分钟,再陪着她从慢走开始,一点点加量,现在李奶奶每天能轻松走3公里,上个月县里搞老年健步走比赛,她还拿了女子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特意把曾彪拉到台上,说“这是我老师”。 还有二胎妈妈张姐,刚生完老二的时候得了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老公带她来跑团的时候,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的张姐是跑团的宣传委员,每次活动她都举着个相机拍视频,剪出来的短视频在本地账号上有十几万播放,她笑着跟我说:“以前觉得天都是灰的,现在每天跑一身汗,跟大家聊聊天,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跑步比抗抑郁药还管用。” 看着跑团里热热闹闹的人群,我突然明白“全民健身”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它不是让每个人都去跑马拉松拿成绩,不是让每个人都练出八块腹肌,而是让体育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变成大家的社交纽带,变成治愈生活琐碎的解药,曾彪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比很多高大上的专业赛事意义还大:他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县城里最普通的老百姓身上,让那些以前觉得“运动跟我没关系”的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
被质疑“作秀”的三年:我花了20多万,就想让县城的人有地方运动
跑团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跟着来了,新化是个小县城,以前没有专门的跑步绿道,资江风光带有一段2公里的路坑坑洼洼,晚上也没有路灯,之前有个跑友夜跑的时候踩了坑,摔得胳膊缝了七针。 曾彪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买了12盏太阳能路灯,找工人把坑洼的路面填平了,那段路现在成了跑友们最喜欢的夜跑路线,有人说他傻:“路是公家的,你花这个钱干什么?”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作秀,想出名赚流量,曾彪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大家跑着安全就行,我花这点钱,换大家不摔跤,值。” 后来他又发现,县城里很多留守儿童放学之后没人管,就在街上晃,要么泡网吧,要么蹲在路边玩手机,他咬咬牙,在学校附近租了个200平的门面,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体育公益课堂,找了两个本地退役的运动员朋友当教练,教小朋友打篮球、跳绳、田径,不收一分钱,房租加上教练的工资,每个月要花八千多,三年下来,他前几年做建材生意攒的20多万积蓄,基本都砸进去了。 12岁的小宇是公益课堂最早的学员之一,他爸爸在外打工,妈妈改嫁,跟着奶奶过,以前天天泡网吧打游戏,曾彪在网吧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连续玩了两天两夜,眼睛都是红的,曾彪把他拉到公益课堂,给他买了篮球鞋,教他打篮球,现在的小宇是县一中初中部篮球队的主力,上个月县里的中小学篮球联赛,他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跑下台把曾彪拉上去,对着话筒说:“我没有哥哥,彪叔就是我亲哥。” 我问曾彪,花了这么多钱,还被人骂作秀,有没有后悔过?他挠挠头笑:“刚开始听见那些话也生气,后来看见小宇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看见李奶奶拿了健步走奖的时候,看见小周抱着马拉松奖牌哭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很多人都说,搞体育是“有钱人的事”,要建高大上的场馆,要请大牌教练,要花很多钱,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硬件,而是“人”,是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热爱传递出去的人,曾彪不是什么富豪,也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他就是个普通的县城生意人,但是他愿意把自己赚的钱花在大家的运动上,愿意花时间陪着普通人慢慢跑,这样的“民间体育人”,才是我们全民健身事业最珍贵的底色。
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攥在手里的光
今年四月份,曾彪牵头搞了新化县第一届民间半程马拉松,名字叫“资江半马”,没有报名费,所有的奖金、补给、奖牌,都是他拉着本地的建材商、水果店老板、餐馆老板凑钱赞助的,本来以为最多能有两三百人报名,结果最后报了1200多个人,还有周边县城的跑友特意开车过来参加。 那天的起点就在资江风光带,我站在路边看着形形色色的跑者:有穿跑团服的年轻人,有拄着登山杖的老年人,有坐在轮椅上由朋友推着的残障人士,还有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参加亲子跑的爸爸,发令枪响的时候,所有人都笑着往前跑,阳光洒在资江上,亮得晃眼睛。 曾彪现在的目标很多:明年要把“资江半马”办得更大,争取能有2000个人参加;要把公益课堂再扩大一倍,再开一个针对残障人士的体育康复班,找专业的康复师来教大家做适合自己的运动;还要跟教育局合作,把免费的体育兴趣课开到乡镇的小学里去,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摸上篮球,学上跑步。 他10岁的儿子现在也成了小小的“体育宣传员”,学校里的运动会每次都报满项目,还拉着同班同学来参加跑团的亲子跑活动,上次亲子跑拿了第一名,小家伙举着奖状跟曾彪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带好多人跑步。”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热泪盈眶,见过职业联赛现场山呼海啸的欢呼,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曾彪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丰厚的报酬,甚至还要面对很多质疑和误解,但他们还是愿意把自己的热爱拿出来,分享给身边的人。 我们常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我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是它的“普惠性”:它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你是健康还是有残疾,只要你愿意参与,它就能给你快乐,给你健康,给你面对生活的勇气,它不是少数精英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攥在手里的光。
那天晨跑结束的时候,曾彪蹲在补给点给大家递水,手机叮咚响个不停,是又有十几个新人申请加入跑团,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上,亮得发烫,曾彪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中国民间体育人的缩影:他们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默默发光,用自己的一点点力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而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正是因为有了千千万万个曾彪,才有了最扎实的根基,才有了最动人的温度。 毕竟,只有当普通老百姓都能跑起来、动起来、笑起来的时候,体育才算真正实现了它的意义。(全文43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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